位於韓國首爾市中心獨立門站旁的「西大門刑務所」，於1908年啟用，是朝鮮第一座現代化的監獄，更是殖民統治者眼中的「模範監獄」，但在進步的外衣之下，仍是收容率過高、衛生條件極差、夏熱冬冷，疥瘡與皮膚病盛行，關押了九萬多名朝鮮人的靈魂所在。韓國光復80週年特別企劃的《西大門刑務所》，融合歷史檔案、囚犯紀錄與音樂劇形式，帶領我們摸索與探尋，活在光明中的我們，究竟應該用什麼樣的姿態直視歷史、記憶我們擁有的闇暗。
關於轉型正義的討論，記憶保存與歷史再現既是目的、也是課題。我們如何在效益與倫理間取得平衡，在傳遞生命敘事的當下避免武斷的價值評判、後見之明，一直是所有關心人權、歷史與民主價值行動者的永恆叩問。
台灣與韓國作為東亞相鄰、歷史相近的兩個國家，在戰前殖民與戰後威權統治歷史中存在似同又異、複雜的對位關係，不單單只是外來統治者的來了又去，更存在著殖民壓抑、文明開化的相互辯證。傳統的韓國／台灣因為侵略者／統治者的來到而被整肅、重塑，卻也沒有在侵略者／統治者敗退後得到真正地、完全的自由。又或者，在這個也許相對自由的時代，我們是否真的了解過去那段幽暗黏稠的苦澀記憶呢？
殖民統治帶來的並非只是現代與文明，更多的是壓迫與宰制，首爾的旅遊資訊網站「韓國觀光公社」寫著：「西大門刑務所是大韓帝國末期，在日本壓迫下所蓋的監獄。80多年間見證了韓國近現代動盪期的災難與民族的恨等歷史，是韓民族抗日獨立運動期間，日本帝國主義最具代表性的鎮壓機關。」這樣的描述很清楚，卻還不夠具體，從韓國光復80週年特別企劃影片《西大門刑務所》（The Seodaemun Prison: Special Documentary for the 80th Anniversary of Liberation Day），我們得到更多關於闇暗歷史的知識、故事與思考。
一座獄卒是日本人，囚犯是朝鮮人的監獄
1908年啟用的「西大門刑務所」是朝鮮第一座現代化的監獄，也是殖民統治者眼中的模範監獄。刑務所周邊4公尺高的磚造圍牆，與當時普遍低矮的傳統韓屋成為最直接的對比——俯瞰與仰視、統治與被宰制——放射狀的監獄格局，為的就是讓日籍獄卒可以輕易地注視、監控，有效管理曾經囚禁在此的九萬四千名「囚犯」。
影片中提到：「西大門刑務所」是一座現代、又不是「現代化」的監獄。最初設計用來關押五百人的四十間獄房，隨即就因為「三一運動／革命」（註）的爆發、四萬七千人被捕而人滿為患。根據統計，刑務所最多曾經同時關押3,075人，每一間大約3.3坪的牢房都擠滿了超過二十人、甚至三十人，坐立不得、寢食難安。
這也使得「西大門刑務所」在所謂現代與進步的外衣之下，只是一個真真實實懲戒被殖民者的場所。一間收容率過高、衛生條件極差、夏熱冬冷，疥瘡與皮膚病盛行的監獄，殖民現代化在這裏只是偏義複詞，榨取與導正成為帝國機器的唯一目的。
酷刑、禁食與勸服，逼迫你自行選擇「棄暗投明」
有機會造訪台灣的景美人權園區，都會對洗滌熨燙等工廠設備留下深刻的印象。事實上，強制勞動是統治者「教化」、「導正」的手段，勞動力榨取則從來就不分時代、地域與國籍。那些被日本統治者視為不安份、不忠心的「不逞鮮人」（日文寫作ふていせんじん，意指不聽話、蓄意造反的朝鮮人），在監獄中被指定生產磚塊、紙張和衣服等不同物品，利潤則全歸日本帝國。
另外一種折磨，就是最直接的食物匱乏。影片中描述，獄方供應的糧食由五成豆類、三成小米和兩成糙米組合而成。更重要的是，這種透過在勺子內置放不同模具裝盛的「木模飯」，份量是按照罪行輕重來配給的，第一級跟第九級相差甚至一倍。
想當然爾，思想犯（抗日運動或獨立運動人士）的懲罰最重，份量最少。畢竟，殖民統治最恐懼的從來就不是被殖民者的身體，而是心靈。
所以，飯前高呼感謝天皇是一種必要、勞動前後的身體檢查是一種必要、把不服從的囚犯關進墨房（不透光的單人牢房）是一種必要，「指甲酷刑」、「飛機酷刑」、「箱子酷刑」等等都是必要。統治者透過酷刑、禁食、勸服三階段，最終的目的就是要讓你在審訊過程中「自己」做出選擇，從此棄暗投明、侍從轉向。
用表演藝術抵抗遺忘
對於所有曾經遭受殖民統治的國家來說，時間既是抵抗也是記憶的敵人，九萬多名曾經囚禁在「西大門刑務所」的朝鮮人如過江之鯽，直到今天還被記得的義民烈士又有凡幾？也許有人會問：倘若當年的苦難已經結束，我們又為什麼或靠什麼來理解過去、不再重演的歷史？
有別於平鋪直敘的介紹影片，《西大門刑務所》以表演藝術填補時空與心靈的縫隙，處理難以理解又必須被傳遞的艱難。擬人角色的設計讓刑務所不只是靜態的建築空間，優雅自信的姿態、理直氣壯的自白，在在都讓影片中的歷史敘事呈現對話、歧異與衝突的多音交響。
另一方面，有別於刑務所的紳士化身，被殖民者／受難者的集體吶喊與歌舞，成為了強化觀影者感受的另一種方式。詩比歷史更真實，擬仿在真實與虛構之間，召喚著閱聽人的主動參與與介入。換言之，倘若傷痛與折磨不可能也不應該在現在重演，藝術陌異化就成為了避免共感疲勞所採取的、不得不的手段。
擺盪在紀實與虛構、歷史與藝術之間的《西大門刑務所》，是一部嘗試突破卻又成功強化反殖民論述的作品。我們在影像中摸索與探尋的，是活在光明中的我們，究竟應該用什麼樣的姿態直視歷史、記憶我們擁有的闇暗。
「儘管漫長的歲月讓我逐漸褪色，但記憶卻從未消逝。曾被囚禁於此的那些人的氣息，依然恍如昨日般清晰。」——「西大門刑務所」
註：「三一運動／革命」：1919年3月1日，朝鮮半島爆發抵制日本帝國殖民統治的抗爭運動，催生出同年4月在上海成立的「大韓民國臨時政府」。
【延伸推薦】
紀錄片｜《西大門刑務所》：「模範監獄」的背後，藏著怎樣的歷史傷痕？本片讓西大門刑務化身敘事者，結合囚犯紀錄、檔案研究與音樂劇重現，揭開日本殖民統治下，韓國人被壓抑的記憶與傷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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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藍士博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2026.11.09
藍士博（1982年12月15日—），國立政治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碩士畢，臺灣大學濁水溪社復社成員、野草莓運動與太陽花學運參與者、二二八共生音樂節發起人。
曾口述訪談史明（本名施朝暉，1918-2019，台灣獨立運動先驅者。），並出版《史明口述史》，該書於2014年獲頒金鼎獎第三十八屆非文學圖書類獎項。
現任財團法人二二八事件紀念基金會執行長、史明教育基金會史明文物館館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