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5年8月6日上午8點15分,美軍在廣島投下代號小男孩(Little Boy)的原子彈,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次以核武攻擊城市,當時廣島市內約有35萬人,同年12月底約有14萬人死亡。高齡95歲的廣島原爆倖存者切明千枝子(Chieko Kiriaki)多年來持續傳遞倖存者證言,對外講述原爆經歷,並把經歷寫進短歌與詩集,她說想趁還做得到時,繼續走、繼續說,讓反戰的理念傳達下去。

「我叫切明千枝子,廣島原爆的倖存者。」
二戰結束八十多年後,千枝子已經成為年邁的老奶奶,但她說,她人生的時間,彷彿還停在那一刻。
「對『被爆者』(註)而言,幸福和生命的意義是什麼?」有人這樣問她。
原爆那一天,同學們的猜拳決定了人生的命運
千枝子住的廣島有許多軍隊駐紮,從小看著軍人在基地操練儼,然是座軍事之都。小學老師會帶學生到港邊揮舞日本國旗,歡送出征的士兵;同時也用歧視性的字眼稱呼中國軍人,孩子們都會唱船舶部隊的歌、歌頌軍人是注定葬身海中的海洋之子等。「我想,我們當時都陷入了戰爭狂熱。」她說。
「那天烈日當空,就在我走進倉庫陰影的瞬間,一道強光閃過。」
1945年8月6日上午8點15分,太平洋戰爭打到第四年,美軍在廣島投下代號小男孩(Little Boy)的原子彈,這是人類史上第一次以核武攻擊城市。原子彈在離地約600公尺的上空爆炸,高熱、輻射與衝擊波同時襲向市區,當時廣島市內約有35萬人,同年12月底約有14萬人死亡。
那天早上,15歲的千枝子因關節發炎去看醫生,走到比治山橋一帶,距爆炸中心約1.9公里。那道強光後來也讓她罹患白內障,她慌忙逃往附近的黃金山,再走回學校。
回到學校,等著她的是心中最恐怖的一段記憶。當天早上,一、二年級的學妹被派到市中心的市政廳後方拆除房屋、開闢防火帶。當時,誰去市政廳、誰去田裡,是猜拳決定的:學妹們原本都被派去市政廳,8月6日有個二年級的班要到田裡勞動,兩班就猜拳。「那場猜拳決定了我們的命運。」
「她們一個接一個,搖搖晃晃地走回來。」千枝子說,走向她的人們,全身都是水泡,分不出誰是誰。
學校沒有藥,大家把烹飪課用的油塗在被爆者的傷口上。在他們一個接著一個死去後,千枝子拿起筷子一隻一隻夾掉傷口裡的蛆,「死去的學妹一動也不動,蛆還在那裡蠕動個不停。」大家在學校庭院裡挖出人體大小的坑,點火燃燒。火焰竄起時,肌肉受到刺激產生反應,死去的學妹四肢跟著抽動。
千枝子說:「他們還在動,他們還活著!」一位老師回應:「他們已經死了,別看!」千枝子形容自己「完全無法照做」,「我整個人僵在那,也無法閉上眼,不停顫抖。」撿骨的時候,她看著那些屬於學妹們的小小骨頭,「是櫻花的顏色,接近白色的淡粉色,就像解剖標本一樣完整。」她邊哭邊撿起學妹的骨骸。

活下去的意義是什麼?
原爆後,廣島滿街是失去父母的孩子。廣島市推估,原爆孤兒約有2,000人,也有說法是6,500人。沒有親戚可以投靠,這些孩子在街頭撿菸蒂、擦鞋過日子;吃不飽,頭上也長滿蝨子。
千枝子幸運活下來,然而,那場原爆也奪走她近七十位親戚的性命。原爆約六週後,她開始大把大把地掉頭髮。發現到身體出現崩潰的預兆,千枝子鬆了一口氣。「我想,我終於可以和朋友們一起了。」她從小就被教導生命是屬於國家和天皇的,「而現在,我終於不用再為國家和天皇而活。」
在她成長的過程中,千枝子不斷思想活著的意義是什麼?她想像不出怎能只為自己活。她發現城市裡有許多流浪兒童和孤兒,便去原爆孤兒的收容中心幫忙。孩子們會聚在一起呼喚她,「我很心疼,只能輕撫他們的背,唱著不太好聽的搖籃曲,陪他們睡著。」
千枝子和丈夫決定不生孩子。當時許多被爆者的孩子患有原爆小頭症,那是胎兒在母親腹中受到強烈輻射所致,孩子只能臥床,無法站立或行走,必須插管進食。她不希望有孩子受到這樣的煎熬,「我們決定成為最後一代。」
直到結婚七年後,有醫生罵了他們一頓。「醫生告訴我們,這是對身心障礙者的歧視。這讓我們意識到自己的偏見,無論缺陷嚴重與否,生命的價值是一樣的。」千枝子說。
戰後,他們也努力尋找新的生活方式,兩人經營一家經費拮据的出版社。兒子說:「戰爭與原子彈徹底打亂他們的人生,讓他們有了深刻的反思,我感覺他們將餘生都投入其中。」
千枝子受廣島和平文化中心委任,對外講述原爆經歷。「命運中的微小變化,都可能是生死之別。我的人生,或許只是一場夢或幻覺。」「我不敢想也不敢說,但我現在在這裡分享我的經歷。」她把那些記憶寫進短歌, 2024年8月,94歲的她出版詩集《思念廣島》(ひろしまを想う,2024),收錄了約500首詩詞。

傳達倖存者的證詞,高聲反戰
在她開始對外分享自己的經歷後,千枝子被發現有一個5.8公分的神經內分泌腫瘤。「醫生建議切除,但也提到手術後有臥床風險。若之後都只能臥床,那長壽也沒什麼意義了。」千枝子想繼續與人交談,所以她不要開刀。
在一次演講前,千枝子拉了拉脖子上一條黏土做的項鍊,那是孩子們做的。「廣島外圍有個兒童照護中心,上面還留著他們的汗水和指紋。」戴著這條項鍊,提醒著千枝子守護的使命。
「倖存者一直高聲反戰,呼籲和平長達數十年,但戰爭仍在持續,有時的確讓人感到無力。」作為戰爭倖存者,她的證詞很重要,廣島市也從2012年起培訓志工,讓他們跟著原爆倖存者學習,再代替倖存者對外講述,把想延續這份理念的人聚在一起。
「如果我的同學還活著,她們也會成為很棒的奶奶」
這一天,千枝子的曾孫們來了。「來見見妳新生的曾孫們。」看著懷裡的孩子在笑,她也笑得很開心。
孫輩一個個報上名字,千枝子記性愈來愈差,記不住名字。她的家人為她畫了一張家譜,從她和丈夫,長成了一個大家族。

她不禁對孫輩說起那段往事。「你們知道嗎?我結婚時約好不生小孩。當地的醫生很生氣說:『如果孩子有缺陷,缺陷愈大,就要給他愈多愛。』這樣罵我們一頓,我們才有了一兒一女。」如今,千枝子有五個孫子女和好幾個曾孫。
她抱著曾孫,「我是幸運的女人。」嘆息命運的無情,也頌讚新生的美好。
這些都會讓千枝子想起逝去的人們,她的同學和朋友。「如果她們還活著的話,會成為多棒的奶奶…」窗外的櫻花開了,淡粉色的花瓣壓滿整個枝頭,那是她一輩子記得的顏色。距離原爆過了80年,停在那一刻的人,活到了95歲。
註:「被爆者」(Hibakusha)指遭受原子彈、氫彈爆炸或核能輻射的受害者,特別是指廣島與長崎原爆之倖存者。
【延伸推薦】
紀錄片|《走過廣島的千枝子》:15歲那年,切明千枝子親身經歷廣島原爆,也親手火化了一位被燒死的同學。80年過去了,她依然持續說著那段記憶。導演奧翔太郎(Shotaro Oku)透過長時間的陪伴與記錄,帶我們走進千枝子的日常,也重新思考:當戰爭成為歷史,我們又該如何記住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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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北場 |𝟭𝟬.𝟯𝟬 – 𝟭𝟭.𝟬𝟭 中正紀念堂演藝廳
台中場 |𝟭𝟭.𝟭𝟯 – 𝟭𝟭.𝟭𝟱 臺中市政府新市政大樓集會堂
高雄場 |𝟭𝟮.𝟭𝟭 – 𝟭𝟮.𝟭𝟯 高雄市立圖書館總館際會廳
文章|傾聽二戰臺籍日本兵的回憶,歷史研究為無法發聲的抑鬱留下紀錄
作者:莊堯亭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10.19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