加拿大攝影師赫維格(Christopher Herwig)的公路之旅從2017年展開,他熱衷於拍攝公路旁天馬行空創意的巴士站建築,走過十四個前蘇聯國家,開了五萬多公里的路圖,紀錄一百五十多座巴士站的身影,集結成《蘇維埃巴士站》攝影集。他不斷追尋與反問:這些獨特設計是一種反叛行為嗎?是在一個凡事都受到控制的社會中,低調呼喊著自由嗎?

「巴士站對我來說,就像謎團。」加拿大攝影師克里斯多福·赫維格(Christopher Herwig)這樣說,人們叫他「巴士站獵人」。
「加拿大只有無聊的巴士站。」他說。可是,在前蘇聯的公路上,他一次又一次停下車,問自己同一個問題:這些規模不大、卻顯得壯觀的獨特設計,是一種反叛行為嗎?是在一個凡事都受到控制的社會中,低調呼喊著自由嗎?
從攝影集變成紀錄片,《蘇維埃巴士站》計畫的創作初衷
赫維格的公路之旅從2017年展開,起點是史達林的出生地、喬治亞的哥里(Gori)。在赫維格的工作室牆上,貼滿一張張巴士站的照片:蘑菇、皇冠、海浪、飛鳥。
「多年來,巴士站成了我的一部分。就連晚上做夢時,我也在開車尋找,發掘我清醒時冀求的古怪神奇創作。」
二十年來,他從俄羅斯的韃靼斯坦拍到烏克蘭的黑海岸,走過十四個前蘇聯國家,開了五萬多公里的路,鏡頭底下留住一百五十多座巴士站。丹麥導演克里斯多福·海格斯瓦德(Kristoffer Hegnsvad)把他的追尋拍成紀錄片《蘇維埃巴士站》。
赫維格說,並非所有蘇聯建造的巴士站都能被稱為「主角」,有數十萬座只是按照基本設計蓋的,想找到獨特的並不容易。但主角一旦現身,就讓人忘不掉。

連名菜「基輔雞」都標準化的國度,巴士站偏偏千奇百怪
這些巴士站有多「異類」,得放回蘇聯的脈絡裡才看得清楚。
在1978年的《蘇聯:新面貌》(The Soviet Union: A New Look)影片中提到,蘇聯經濟受到中央計劃的管控,對時尚服飾這類非必需品並不重視;在這片土地上,所有通訊形式都由國家控制。列寧所領導的布爾什維克革命份子,很早就意識到,藝術可以成為塑造新社會的強大工具,音樂與繪畫也能傳達政治訊息,藝術必須要有用處,實驗性作品不受鼓勵,因此1930年起,與眾不同的藝術家就沒有立足之地。
俄羅斯莫斯科建築學院教授安娜·布羅諾維茨卡婭(Anna Bronovitskaya)說,「60年代、後史達林主義時期,最初的想法就是一切都要遵照標準設計,以便宜、簡單又迅速的方式建造。」
赫維格有一位拉脫維亞朋友,也曾對他說:當時所有東西都要合乎標準,連食物也不例外,你在塔什干或莫曼斯克各點一道「基輔雞」(котлета по-київськи),外觀和味道都會一模一樣。
偏偏在同一個年代,路邊這一系列的巴士站,卻長滿了非標準化的設計。
最固定的混凝土,長出最自由的形狀
1953年,史達林去世後,接著掌權的赫魯雪夫(Nikita Khrushchev)最早的重要演說之一,就是讚揚預製混凝土板的優點,並稱那是「社會主義烏托邦的基石」。「赫魯雪夫樓」(Khrushchyovka)從此成為那種容易建造、比肩而立的公寓大樓的非正式名稱。
然而,同樣的混凝土板,到了路邊就長出了自己的樣子。
烏茲別克的古利斯坦,兩座粗壯的混凝土墩撐起一片斜挑的頂板,簡單、乾淨、俐落。赫維格懷疑部分板材本來有不同的用途,上頭微微勾起的預製掛鉤還在。「他們用現成的東西,試著建造出古怪的東西。」最固定的材料,在無名工匠手裡,長出了最自由的形狀。這也讓赫維格聯想起他最喜愛的哈薩克巴士站。

愛沙尼亞「蜘蛛」巴士站:真正的藝術應該存於街頭上
沒有官方檔案記錄這些巴士站出自誰手,所以每找到一位創作者,對赫維格來說都像一場小小的勝利。在愛沙尼亞的尼齊庫,八隻鏽紅色的長腳撐起木造的傘頂,遠看真像一隻停在路口的大蜘蛛。
埃努·梅拉(Enu Mäela)與尤里·康薩普(Jüri Konsap),是這座驚人巴士站的設計師。1971年,因新開道路,他們為當地人建造了這隻木製蜘蛛,「沒有人把他視為蘇聯的產物,它是我們的。」
蘇聯藝術家馬雅可夫斯基(Владимир Владимирович Маяковский)有句名言:「藝術不該主要存在於名為博物館的死亡聖殿裡,而是應該存在於街頭上和工廠裡。」這些巴士站恰恰長在他說的地方。

古怪反常的設計是政治宣傳,還是藝術家之手?
有一種說法:獨特的巴士站之所以存在,純粹是要傳達訊息。
顯然有一些巴士站是為了蘇聯政治宣傳,例如白色牆面畫滿鐮刀、鎚子與紅星。但赫維格覺得並非總是如此,「我經常後悔,把我的攝影集取名為《蘇維埃巴士站》。」他認為許多巴士站頌揚的是當地小鎮或地區,而非蘇維埃政府。
立陶宛巴士站設計師康斯坦丁·雅科夫列夫·馬特茨基說:「巴士站的獨特之處,也是不同共和國之間的地區差異,白俄羅斯有自己一套解決方法,我們立陶宛人也有別的方法。」
巴士站成為聚集地,也讓當地社群參與建造和裝飾的過程,這可以被視為社會主義的實踐。詩人約瑟夫·布羅茨基(Иосиф Александрович Бродский)的句子,正好落在這些水泥小屋上:「抵禦邪惡最可靠的方法,是極端的個人主義、思維的獨創性、異想天開,甚至可以說還有古怪反常。」

「離中央越遠,受的控制就越少。」俄羅斯莫斯科建築學院教授安娜·布羅諾維茨卡婭(Anna Bronovitskaya)說,蘇聯領土很大,不可能從一個地方控制一切;或者有掌權的地方人士,想建造跟中央建議有所不同的創作;或者不同地方的建築師彼此有所交流,想要挑戰、做得更好。
赫維格拍下在阿布哈茲(Abkhazia)的皮聰達爭議地區,一座驚人的巴士站建築:尖刺狀的混凝土像一頂倒扣的皇冠,護著下方的藍色馬賽克。這是由工匠鋪上水泥,用手一點一點把它抹平的原始方式製作。

而替黑海岸邊許多候車亭披上馬賽克的,是喬治亞藝術家祖拉布·采列捷利(Zurab Konstantinovich Tsereteli)。九十歲的他站在畫室裡,圍著紅圍裙受訪。「我為什麼創造它們?因為它需要藝術家之手。」

建築師給設計圖,工人再改成自己想要的樣子
赫維格站認為「巴士站是另類的窗口,得以一窺蘇聯時期。國家殘忍無情,但我感興趣的,是個人的成就。」因為巴士站小型、不具威脅性的特質,得以免於標準化,默默存在於公路邊。
「對我來說,這些巴士站有一種自由感,或許是因為沒有人在混凝土上簽名。」赫維格分析,有時建築師在烏克蘭畫出設計圖,蓋出來的成品出現在幾千公里外,被另一群素未謀面的工人改成了自己的樣子。沒有名氣,也沒有責難,只有一次把點子接過來的機會。
「有位女士曾經告訴我,如今看到照片,讓她想起小時候從維爾紐斯到黑海度假的情景,她會一直盯著車窗外,等著外形有趣的巴士站在一路上逗她開心。對她來說,是幸福的回憶。」過去曾讓小女孩開心的巴士站,有些還散落在地圖上:粉紅色城堡塔、椰子樹與紅帆船,還有燕翼形屋頂下鮮紅的愛心。

巴士站是威權象徵還是路邊的詩?
然而,這些長出獨立聲音的巴士站,也正慢慢被拆除,對某些人來說,巴士站令人想起威權痛苦的年代。在烏克蘭,藝術史學家柔尼亞莫利亞說明,該國已通過一條去共產化法,規定所有在公共場合的蘇聯時期象徵,都應該被拆除;甚至延伸到「只要是蘇聯時期的建築就要拆。」
也開始有思考如何保存巴士站的聲音出現,年輕建築師娜努卡札利什維點出:「我們真心希望它存在這裡嗎?或是應該拆除、建造新的?」那是歷史的一部分,不論你喜歡與否,它都存在著。

赫維格前往喬治亞,目標是海拔約兩千公尺的戈德齊山口,他的休旅車無法開上山,道路和山口其實都封閉了,但他仍下定決心要看到那座心心念念的巴士站。赫維格只擔心一件事:巴士站會被埋在雪底下。
然後它出現了。一座通體藍色的木造巴士站從雪地裡露出來,尖頂像小教堂,兩側張開鐵皮的翅膀,正中一輪圓窗。這就是此行的目的。
赫維格想起建築師阿爾門對道路的看法,他把這稱為「道路的詩意」:「道路讓我想起音樂,就像音樂存在於時間之中,道路也存在於時間與空間中。因此不是只有大型物件和響亮的聲音才重要,小東西、停頓和暫停也很重要。」
天色暗下來,月亮升上山脊。長著翅膀的巴士站立在雪地裡,像隨時要飛,也像已經在這裡,安靜地飛了很多年。
【延伸推薦】
紀錄片|《蘇維埃巴士站》:攝影師赫維格耗時多年、橫跨14國,記錄150多個前蘇聯巴士站,探索這些令人嘆為觀止的建築奇蹟,讚揚當地設計師不畏集權壓迫的奇思妙想與創造力。
作者:莊堯亭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8.10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