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NABE（おなべ）是90年代日本用來泛指：生理性別為女性、卻以男性角色生活或工作的群體。當時在東京的新宿，同志酒吧、變裝文化與ONNABE酒吧共存，也是性別規範鬆動的城市縫隙。紀錄片《新宿好T們》中有三位在酒店上班的ONNABE坦率分享人生、工作與親密關係，也掙扎面對著傳統性別秩序帶來的不安、壓力與徬徨。在那個性別平權理念尚未普及的年代，他們仍以自身的選擇活出自我、建立身分認同。
這不是一部被封存在影像檔案庫裡的歷史標本，而是一部至今仍能與當代性別經驗對話的電影。
1995年，導演金．隆吉諾托（Kim Longinotto）與珍諾．威廉斯（Jano Williams）將鏡頭帶進東京新宿二丁目一間名為「新瑪麗蓮」的俱樂部。在酒吧昏黃的燈光與城市霓虹之間，三位 T（ONNABE）的工作、戀愛與日常緩緩展開。ONNABE（おなべ）是當時日本常見的稱呼，泛指生理性別為女性，卻以男性角色生活或工作的群體。影片透過日常觀察與訪談，看他們如何理解自己，以及如何與他人建立關係。
1990 年代，日本泡沫經濟神話宣告破滅，社會步入後來所稱的「失落十年」。經濟結構的轉變帶來普遍的不安，而傳統家庭制度與性別分工依然深刻影響著個人的人生選擇。那些無法或不願符合既定秩序的人，往往被排除於主流生活之外。
然而，在東京新宿二丁目，另一套關係秩序正於夜晚悄然形成。
自 1970 年代以來，新宿二丁目逐漸成為同志文化與性別多元實踐的重要場域。同志酒吧、變裝文化與 ONNABE 酒吧交錯共存，使這個街區成為鬆動性別規範的城市縫隙，而「新瑪麗蓮」便存在於其中。
新瑪麗蓮的客人並不限於女同志，也包括許多異性戀女性。她們白天在職場與家庭中，經常承受父權社會帶來的壓力與忽視。對她們而言，ONNABE 所展現的男性氣質，並非建立於權力與支配，而是建立於理解、傾聽與情感交流。
工作時，ONNABE 穿著剪裁俐落的西裝，以溫柔而尊重的方式與客人互動，在服務與情感勞動中，重新演繹另一種男性氣質的可能。新瑪麗蓮因此不只是娛樂場所，也成為另一種親密關係得以被想像與實踐的地方。
當「跨性別」還不是流行詞：我愛的是你這個人，無關性別
影片中的三位主角：——賀井志（Gaish）、龍（Tatsu）與和樹（Kazuki），各自展現了不同的生命樣貌。
賀井志不避諱自己擁有女性的生理構造，也不急於透過醫療或制度改變自己的性別。他說：「我不覺得自己是男生，也不覺得是女生，我比較像是中性人。」他讓人意識到，性別未必總在生活之前就已被確定。
在俱樂部裡，賀井志帶著調情的魅力，許多異性戀女性客人也自然地向他表達愛意。然而回到日常，他談起身體帶來的不安與親密關係中的遲疑，願意被凝視，卻不願輕易讓人觸碰自己的身體。
龍則展現了另一種樣貌。他從小便認定自己是男人，固定施打荷爾蒙，也滿意現在的樣子。電影拍著他工作時的帥氣，也拍著他與女友友惠共同生活的日常：兩人一起買菜、煮飯，友惠甚至談起自己面對女客時的醋意，那些平凡片刻與許多伴侶並無不同。
友惠說：「我愛的是龍，不是因為他是 T……」也說：「不管有沒有陰莖。」她堅定的告白讓愛情離開了生理構造與性別分類，只回到龍這個人身上。家，也不再必然建立於傳統性別角色之上，而是兩個人共同生活、彼此陪伴的所在。
和樹與伴侶久美的生活，則進一步拆解了性別角色的侷限。久美在另一家名為 Pink Soda 的舞廳擔任變裝舞者，離開聚光燈後，兩人的生活回到最平凡的日常。工作時具有大將之風的和樹，在親密關係裡可以向久美撒嬌、流淚，也默默一個人搬起家中所有重物。陽剛與陰柔，在兩人的生活中不斷流動、交換，也共同承接彼此的情緒。
久美說：「他是個愛女人的女人，我是愛男人的男人。」電影在此揭示了一種更細緻的親密關係：人與人之間的依戀，往往比標籤更早抵達。當時，今日熟悉的「跨性別」、「非二元」等概念，在亞洲尚未成為公共討論中的主要語言。他們卻早已在語言之外建立自己的身分認同，在生活之中逐漸摸索理解自己的方法。
誠實的徬徨：一個人既非男、也非女時，該如何理解自己？
《新宿好T們》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沒有戲劇化的衝突，只有生活本身。在那些日常對話、卡拉 OK、歡場與城市漫遊交錯的片刻，電影引領觀眾望向沒有標準答案的人生。
在同志婚姻於亞洲仍遙不可及的年代，浪漫背後始終存在現實的重量。友惠家人對結婚與傳宗接代的期待、賀井志思考單身與活著的意義、和樹與姊姊、母親之間的疏離，都映照出家人面對陌生性別經驗時的不理解。而那些愛上 T 的女客人，當夜晚散去、酒意退去，仍必須回到現實社會，面對家庭與性別秩序帶來的壓力。
電影裡的人們也不斷拋出關於性別的提問：什麼是真男人？什麼才是「正常的女孩」？一個人既非男生、也非女生時，又該如何理解自己？愛上 T 的異性戀女性，是否仍能被放入既有的性別分類？這些問題無關宏大的性別理論，而是緊貼著生活的肌理，誠實保留了人物的徬徨。
三十年後，這些問題依然能在今日展開新的對話。若他們成長於同性婚姻合法化後的台灣，或許親密關係能得到更多安置的可能；然而，一個人是否能在原生家庭裡被理解、在人際關係中自在相處、在公共空間裡安心做自己，仍需要時間慢慢累積。
《新宿好T們》留下的不只是三位主角的故事，還有許多人的生命軌跡。隨著消費文化的轉變，新瑪麗蓮與Pink Soda已不復存在。然而，賀井志、龍、和樹，以及其他影中人所展現的生命質地，至今仍未褪色。不是因為他們走在時代前面，而是三十年前，在那些炫目繚繞的夜晚裡，他們早就在生活。
【延伸推薦】
紀錄片｜《新宿好T們》：跟拍東京三位酒店公關的職場與家庭，他們是過著男性生活、具男性認同的生理女性，坦率分享對女性、性慾與同志的看法，呈現陽剛與陰柔間的多元光譜。
文章｜孩子是跨性別者，爸媽幫孩子在親友面前出櫃，「無論什麼性別，你都是我的孩子」
作者：羅珮嘉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7.28
畢業於加州州立大學廣播電視電影系及倫敦大學電影史與視覺媒體研究所。曾任職於公共電視與國家電影及視聽文化中心，現任台灣女性影像學會秘書長暨台灣國際女性影展總監。長期致力於電影文化推廣與性別影像美學，經常受邀擔任國內外影展講師及評審（如柏林影展泰迪熊獎、金鐘獎及金馬獎奈派克獎等），並於2024年榮獲法國藝術及文化騎士勳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