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權體制下,受苦的不只女性,無形中也造就男性的困境,「像個男人」是束縛男人一輩子的緊箍咒。其實,男人並沒有想像中那麼堅不可摧、也沒有那麼多雄心壯志,現實生活中的男人,往往是說不出口的憂鬱、不健康的短命、抗壓力差、承受不了挫敗就可能會傷人自傷。現實生活中,還有更多父權社會底下的男性故事值得被細細挖掘與訴說,而《寰宇龍虎豹》恰好呈現出台灣不同世代查埔人的面貌。
《寰宇龍虎豹》是由呱吉、迪拉、逞誠三位男人組成的中年大叔遊記。這節目沒有高瞻遠矚、寓教於樂或教育文化的高尚理想、也沒有強烈人文關懷的企圖,單純就是三位平凡中年男人的旅行故事。但平凡中總能見其不凡,這三人恰好可以視為台灣三個世代男人的縮影,他們分別處於人生的三十、四十、五十階段,來自台灣北中南三地、出生於不同家庭背景、階級環境,有著天差地別的成長軌跡與社會化歷程,完美呈現了台灣父權社會在不同歷史脈絡下男性氣質的養成樣貌。

呱吉成長父親影響大,男孩學會以外在成就換取愛
最年長的呱吉曾任臺北市議員也是知名YouTuber,目前正邁入半百階段,他是受到「強權式教育」影響最深的世代,也是三人之中最常提到父親對自己的影響。他經歷過最嚴格、最僵化的性別教養方式,父親在家裡握有強大的支配與控制權。
父親一直是男孩成長過程中重要的角色模範,傳統父權社會的男性,普遍缺乏適當的情感教育,他們對於什麼是愛、怎麼愛人感到陌生恐懼。在嚴厲性別化的教養方式下長大的男孩們,往往會將愛視為一種有條件的資格賦予,需要用自己的成就來換取,於是他們想要成功、想要獲得父親的認同,卻從不提及背後真正的渴望是愛。

為此,許多男性終身陷於無法擺脫的成就焦慮,在面對失業或退休階段更容易產生毀滅性的挫敗感。就像呱吉曾在節目中表達出,擔憂自己與台北車站旁的無家可歸者其實相距不遠的恐懼,男性過度依賴外在成就來證明自己的價值,這是造成內心深處強大不安全感的根源。
除此之外,缺乏情感教育也造成男性無法適當表達情感、與他人分享情緒,以及接納自己的脆弱,他們學會保護自己的方式就是封閉情感、保持冷漠、故做堅強,就如呱吉所言:『我其實沒有什麼朋友,從小到大我好像沒有什麼朋友,我好像沒有辦法把所有的東西都交出去』。因為建立關係可能受傷,所以男人學會戴上武裝的盔甲,孤立無情成為許多男性自我防衛的宿命。
呱吉坦承自己曾尋求專業協助,以解決心理上的焦慮問題,但他選擇以科學主義的方式解釋,將其歸因於生理激素的失衡,以致於自己失去了對抗壓力的武器。這恰恰反映出男性面對心理困境時典型的防衛傾向:大多指向身體上的症狀,他們更能接受「器質性失衡」或「生理功能衰退」等客觀生物學因素,而非承認內心的脆弱或壓力調適的失能,這稱為「隱藏式憂鬱」。
迪拉更柔軟但難逃競爭邏輯,男人必須強大贏別人
迪拉是台灣極具影響力的嘻哈音樂推手,他是音樂廠牌顏社企業的創辦人,正處於人生四十階段的中年世代,相較於上一世代的呱吉,他更能表達自己的情緒,也常以自嘲方式揭露男性硬要堅強的滑稽,「為什麼我們要故作熱血,明明就超沒靈魂」,直接點出大家都只是在硬撐的中年男人之現實。

雖然迪拉更柔軟,也更能看透男性自我防衛的荒謬,但他還是難以逃離父權體制的競爭邏輯,在男人的世界裡,你永遠不會也不能滿意自己的表現,必須隨時隨地讓自己比他人優秀。迪拉坦言:「追趕者是很爽的……做到第十年的時候覺得自己是天下無敵了,但天下無敵就是衰尾的開始。」
永無止盡的競爭是非常殘酷,無論是追趕者或被追趕者,遵循的還是古老英雄主義的那套遊戲規則,男人必須要強大、超越他人,自我的價值還是建立在贏過別人之上,而那個「別人」往往會讓人失去了自己。
逞誠的生存姿態最多樣,新一代男性擺脫性別刻板印象
逞誠是熱門Podcast節目《台灣通勤第一品牌》的創辦人兼主持人,在創立節目之前曾經營過便當店,屬於三人之中最年輕的世代。他的成長過程正反映了台灣性別平等運動發展的影響,相較於前兩個世代,無論在家庭教養、學校教育、社會文化氛圍等方面,新一代的男性更能擺脫傳統性別的刻板印象、單一英雄故事的束縛,能接受更多樣化的生存姿態,也更能表達自己的情感與脆弱,長出更真實、不必武裝的自我。

然而,新一代的男性也有新的困境,傳統父權社會舊有的價值正在逐步崩解,而新的社會秩序與價值尚未確立,在新舊交替之間,男性受到更多平等的要求,但許多舊有的框架與社會期待仍然陰魂不散。根據2026年全球性別平等與權力意識調查報告指出,當代社會的平等願景與社會現實呈現落差,雖然大多數人支持兩性平等分擔家務、育兒與賺錢責任,但傳統的社會規範依然存在,育兒與家務仍與女性高度掛鉤,而掙錢則被強烈視為男性的責任。
隨著全球化競爭日益動搖家庭經濟穩定,新一代男性面臨的是難以獨力承擔起「養家活口」經濟支持者角色的現實。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角色分工已經難以維繫,正面來看,可以視為性別平等運動的進步,越來越多女性可以進入職場,雖然職業婦女還是難以擺脫「第二輪班」的壓力。悲觀的看,這或許揭露了資本主義發展的殘酷,雙薪家庭成為當代的主流,男性獨力賺錢養家日益艱難,女性被迫進入職場分擔家計,男性也必須承擔起家庭照顧者的角色。在社會變遷世代交替中,無論男女都在傳統與現代角色的矛盾與衝突中掙扎。
當台灣跨世代男性開始尋找自我,就是重新定義男性的契機
「像個男人」一直是父權社會對男性的期待與規訓的工具,三個不同世代的台灣男人,揭示了不同時代脈絡下的男性課題,從中我們看到性別平等運動促成父權體制的轉變,而當代男性似乎無法跟上這波轉變的速度,男性危機逐漸顯現。
然而,所有的危機都包含了「危險」與「機會」,危險是傳統保守力量的反撲,當傳統的男性地位受到女性主義或經濟轉型挑戰時,有毒的男性氣質常演變為「抗議型男性氣質」,具體表現在網路上的激進男權主義、對女性的集體霸淩,或是像「非自願獨身者」(incel)群體那樣,將自身的挫敗歸咎於女性並訴諸暴力。這當然是我們極不樂見的結果。
機會是這場男性危機將是重新定義男性的契機。一旦這些男孩們意識到過去那套有毒的「男性典範」對自己造成的極大傷害,進而願意選擇起身參與改變,這將成為翻轉父權體制的強大力量。當我們社會對何謂「男人」的定義還在眾說紛紜、紛紛擾擾的喧鬧之中,在應該如何當個「男人」還無所適從、渾沌不明之際,或許可以先放下為「男」之難,我們就好好當個「人」吧!

回到這段看似三位中年大叔平凡之旅,但骨子裡,這其實就是一場台灣跨世代男性共同尋找自我的旅程。背負最沉重父權壓力的呱吉,在迪拉與逞誠身上看到有別於傳統父親典範的不同男性模樣,這不只療癒,更是一種釋放。
男人的痛苦是無法達到世俗的期待,是永無止盡的競爭比較,而男人的絕望是看不到其他的選擇與出路。唯有打破父權社會一直以來,不斷灌輸男人應該要如何的「想像」,才能卸下「像個男人」的束縛與重量,在那之後才有成為人的可能、成為自己的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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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許雅淑 (社會學家、翻譯多本社會學書籍,著有《何苦為男?活在競爭、控制與成就壓力下的他們》)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8.07

清華大學社會學博士。大學教師、自由譯者與作家,大學就讀台大圖書館學系,畢業後涉足金融界、廣告公關、文化創意產業,最終選擇在社會學界棲身。除了學術研究與寫作之外,也持續從事翻譯,至今累積近二十餘部作品。現在嘗試用社會學的心去觀察、去訴說屬於我們這個社會的故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