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長於日俄強權環伺年代的朝鮮少年安重根,曾希冀日本引領亞洲抵抗西方,實現「東洋和平」,卻目睹韓國自主權遭日本步步剝奪,因此投身義兵武力抗爭。當國運走向滅亡邊緣,1909年10月26日,安重根鋌而走險在哈爾濱刺殺伊藤博文,那一聲槍響,成為朝鮮半島抵抗日本的精神符號,更是大時代下小人物以生命留下的歷史印記。
。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公有領域-1.jpg)
1909年10月26日,日本明治維新時代最重要的政治家之一,曾經擔任過內閣總理大臣、做過韓國統監,當下為日本樞密院議長的伊藤博文,於清晨時分搭火車來到俄國勢力範圍的哈爾濱。伊藤此行乃是為了與俄國商議「日韓合併」事宜,為了取得俄國諒解而來。不料,就在伊藤接受俄國軍隊的歡迎之時,旁觀的群眾忽然衝出一名年輕男子,用手槍槍擊伊藤和周遭隨員。伊藤事後傷重不治,這名男子則再用俄語大叫「韓國!萬歲!」(Корея Ура!)之後,遭到逮捕。他就是韓國民族烈士安重根,也是韓國電影《哈爾濱》的原型人物。
「安重根刺殺伊藤博文」在當下就是引起極大國際波瀾的事件,直到今日,安重根依然是在東亞各國歷史記憶中,評價相當分歧的人物。而要了解為什麼安重根要鋌而走險,我們則必須回到十九世紀末、二十世紀初的東亞歷史脈絡中,才能有更清楚的詮釋。
日俄環伺、大國夾縫下成長的少年
安重根出身於1879年海州(今北韓海州市),來自於官宦世家,屬於相當於貴族的朝鮮兩班階級,家境富裕。當時整個朝鮮半島上處於李氏王朝的統治下,雖然尚未遭到併吞,但李氏朝鮮末年國運衰頹,內憂外患不斷,並且深陷於鄰近大國的博弈之中,也就是日本、清帝國與俄羅斯帝國,我們所熟知、影響臺灣甚鉅的甲午戰爭,也是在這個背景下爆發的。
清帝國作為李氏朝鮮兩百餘年的宗主國,於朝鮮半島上本享有相當的政治優勢,但在甲午戰爭敗北後,大致退出朝鮮,日本聲勢則不斷上漲。然而即使如此,1895年《馬關條約》之後,日本對朝鮮半島的控制也尚未來到一手遮天的境界,俄羅斯的影響力在戰後深入朝鮮半島北部,成為與日本相互競爭朝鮮控制權的敵手。
夾在日、俄兩個強權中的李氏朝鮮政府與人民,也試圖在強權競爭中盡可能爭取自主性,尋求李氏朝鮮獨立革新的道路。有些人或以俄國為主要敵人、連結日本制衡俄國、或反之日本為主要敵人,連結俄國抵制日本,議論不一。例如甲午戰爭後,朝鮮明成皇后就著手組織親俄的派系,最後慘遭日本謀殺,情況嚴重到朝鮮國王高宗一度逃入俄國使館中避難,史稱「俄館播遷」,是為俄國影響力在朝鮮的代表性事件。
安重根少年的時代,就在這樣大國相互競爭、朝鮮竭力求存的背景下度過。安重根也就跟許多夾在俄、日間求存的朝鮮人一樣,對日本有相當複雜的情感,並不全然敵視日本。相反的是,從安重根的自傳和政論可以見到,安重根相當佩服日本明治維新的成果,相信俄國是最可怕的大敵,東亞國家必須聯手對抗以俄國為代表的歐洲強權。
安重根的家族曾鎮壓朝鮮的東學黨起義,因為鎮壓成果而接受過日本軍官的祝賀。當日本與俄國在1904至1905年爆發戰爭,包含安重根在內的部分朝鮮人支持日本、認為日本作為東洋領袖在為韓國、清帝國抵抗俄國的侵略(李氏朝鮮已在1897年改制為大韓帝國),並因為日本最終勝利而歡欣鼓舞。這種以日本為革新樣板、期待日本為東亞乃至亞洲盟主、為亞洲諸國抵禦西方的「亞細亞主義」,在1900年代時有廣泛的信眾,安重根只是其中的代表之一而已。

當東洋和平成為泡影,安重根投身「義兵」組織
然而,正如日俄戰爭初起時,安重根一位交好的神父評論的一樣:「無論俄勝還是日勝,韓國都有危險。」日本在得勝之後,不只沒有如同安重根想像的那樣,保障東亞的和平,反而加速支配朝鮮的步伐:
1904年,日俄戰爭尚未結束,日韓就簽約,使韓國財政、外交顧問人選的任命權實質掌握在日本手上。
1905年,日韓第二次協約,韓國喪失外交權,日本在韓國設置實質掌控大權的「統監府」,由伊藤博文擔任第一任統監,韓國正式淪為日本的被保護國。
1907年,日本強迫韓國高宗退位,並且第三次協約,將韓國政府高級官員的任免權交由統監府把持。日本並強行解散大韓帝國軍隊。
此外,日本鎮壓韓國各地的武裝反抗、強迫韓國政府向日本借款,使韓國背負高額債務……等等,在日俄戰爭結束短短數年內,韓國的自主性就已經淪落到名存實亡的地步。
安重根對於這樣的發展感到相當絕望,不過安重根也不是馬上就投入對日武裝抗爭。他首先出國到山東、上海遊歷,試圖聯絡在外朝鮮人的力量,來幫助自己的祖國。在多次碰壁後,安重根回國,又參與教育、跟著志士一起參加「國債報償運動」,打算靠民間募款來替韓國償債等等。即使如此,安重根的諸多嘗試,還是在日本為首的強大阻力下寸步難行。眼看高宗被迫退位,韓國岌岌可危,到1907年,安重根最後似乎只剩下一條路了:「義兵」。
早在甲午戰爭結束後,朝鮮各地就有組織義兵對抗日本的舉措,但一度中衰。到了1905年以降,又因為日本加速殖民韓國的步伐而使義兵運動重振聲勢。在日本解散大韓帝國軍後,許多正規軍加入義兵隊伍,使義兵無論組織性、戰鬥力還是人數都上升了一個境界。大規模的義兵戰爭也就成為日本統監府焦頭爛額的問題之一。
為了躲避日本軍隊的追捕,許多義兵組織後來轉往清帝國的滿洲、或是俄國遠東地區活動,安重根的隊伍也在其內。這也是為何電影《哈爾濱》中,安重根等人多次穿梭於清、俄勢力範圍的原因。很諷刺的是,安重根曾經以為俄國是韓國的頭號大敵,此時卻不得不借助俄國的勢力範圍來對抗他本來認為的亞洲領袖日本。
義兵運動曾經十分浩大,乃至於一度有機會奪回韓國首都漢城(今首爾),但在1909年時,義兵運動終究不敵日本帝國的正規部隊,或者屢遭鎮壓而漸趨衰微,或者跟安重根等人一樣避居國外基地,只能發動小規模的襲擊。韓國的國運日衰一日,似乎再難阻止日本正式併吞韓國了。

驚天動地的刺殺行動,是小人物無力回天的咆哮
就在這個時候,安重根等人接獲到了情報:伊藤博文要出訪哈爾濱。
在安重根等人的眼中,伊藤博文乃是日本侵略韓國的象徵。甲午戰爭是在伊藤擔任內閣總理大臣時期爆發,日本眾多侵奪韓國權利的政策,是在伊藤擔任韓國統監之時頒布,一切日本的武力鎮壓行動也似乎都跟伊藤離不開關係。於是乎安重根等人遂有趁伊藤出訪哈爾濱之際,將其刺殺的念頭。並把我們帶回本文開頭、刺殺成功、安重根被捕的時刻。
安重根刺殺伊藤,雖然震撼國際,僅就日韓合併而言,伊藤之死卻無重大影響。儘管伊藤博文曾經出聲反對過日韓合併,使伊藤之死似乎帶了幾絲悲劇式的色彩,但在安重根行動之前數月,伊藤卻已經與內閣總理大臣桂太郎和外相小村壽太郎達成共識,要推動日韓合併。因此,無論安重根暗殺事件發生與否,日本推動日韓合併,都已經是「木已成舟」的決定。
在安重根留下的自傳《安應七歷史》和政論《東洋平和論》中,安重根一方面自陳是要為韓國替天行道,剪除首惡伊藤博文,另一方面,卻也是用一種迂迴的方式在試圖阻攔日韓合併。他在字裡行間,還是深信「東洋應該要團結」,盼望日本從強權美夢中醒來,回到日清韓平等合作、共禦西方的正道上。是故「東洋平和義戰開伏於哈爾賓(濱)……東洋平和問題意見提出,諸公眼深審察哉。」安重根是希望透過刺殺這一驚天動地的行動,喚起東亞各國志士,團結共助。在此意義上說,安重根的真正影響是精神性的,他在朝鮮半島成為抵抗日本的符號,在中國志士、乃至少數日本人間,也都是讓人動容的角色。
然而回到當下,安重根作為無力回天的小人物,才是最吸引筆者的地方。在安重根等人的眼中,日本是高舉著文明進步旗號、行侵略之實的壓迫者,而無論是和平抗爭、還是組織軍隊抵抗,都已在鐵蹄下慘遭粉碎。接下來該怎麼辦?是低下頭不去看飄揚的異國旗幟,過完一生,還是拚著在死前也要發出最後的咆哮?
每個人都有自己的回答。安重根的回答,則已隨著1909年10月26日的槍響,在歷史中留下自己的印記了。
參考資料:
中野泰雄,《安重根:日韓関係の原像》,亜紀書房:1991。
布魯斯・康明思著,黃中憲譯,《朝鮮半島現代史:一個追尋驕陽的國度》,左岸文化,2022。
安重根,《安應七歷史》
安重根,〈東洋平和論〉
麻田雅文,〈日露関係から見た伊藤博文暗殺——両国関係の危機と克服〉,《東北アジア研究16号》(2012),頁1-26。
【延伸推薦】
電影|《哈爾濱》:安重根率領韓國義軍前往哈爾濱,計畫刺殺日本首任韓國統監伊藤博文。面對日軍追捕與組織內部危機,他在信念與犧牲之間,踏上改寫歷史的決戰之路。
安重根義士紀念館:https://maps.app.goo.gl/MEis6F6fchmMCpBA6
作者:熱帶島嶼人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2026.11.17

臺大歷史系畢業,歷史普及作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