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人以為要走出喪親悲傷，必須「放下」逝去的人；但研究發現：人們其實不會真正與逝去的重要他人切斷關係，而是以另一種方式與祂們保持連結，這稱為「持續連結」（Continuing Bonds）。日本岩手縣的《風之電話亭》就因此成為311東日本大震災倖存者的心靈支柱，與電話筒對話是一種悲傷的調節方式，當思念有地方可以安放，也較能重回生活軌道。
2011年3月11日，日本東北發生大地震並引發海嘯。巨大的海浪吞沒沿海城鎮，帶走了無數人的生命，也在許多家庭心中留下難以言說的空缺。
在海嘯發生的幾個月前，一位名叫佐佐木格的園林設計師在岩手縣大槌町的鯨山上設計了一座電話亭，裡面裝著一支沒有接線的黑色舊式電話，最早是為了和自己病逝的堂兄說話，在海嘯過後卻成人許多倖存者內心空洞的支柱，這座電話亭被稱為「風之電話亭」（The Phone of the Wind：Whispers to Lost Families）。
寫信、祭拜等儀式都是與逝者的「持續連結」
看了《風之電話亭》這個紀錄片，讓我想起過往曾在會談室遇過的喪親當事人，當時受苦的當事人曾問過我一句話：「是不是忘記了，我就好了？但我就是忘不掉啊。」。很多人以為，人要從喪親的悲傷中走出來，就必須「放下」逝去的人；但研究發現：人們其實不會真正與逝去的重要他人切斷關係，而是以另一種方式與祂們保持連結，這稱為「持續連結」（Continuing Bonds，註）。
有人會在重要的日子對著照片說話，有人透過書寫和逝者對話，有人則會在墓前說出生活裡的新消息，我還記得曾有一個喪女的媽媽在孩子的忌日當天去墓前跟孩子說話，當她看到孩子墓旁開了一朵小白花時，她「知道」孩子已經接收到她的訊息了。那些對話並不是幻想，而是悲傷的一種調節方式。當思念有地方可以安放，人也比較能慢慢回到生活。
人們進去風之電話亭，拿起話筒，對著電話說話。
有人說：「你要照顧好自己。」
有人說：「趕快回家吧。」
也有人只是沉默很久，最後只說了一句：「我好想你。」
雖然電話沒有接線，但人們相信，風會把話帶到想念的人身邊。
風之電話亭，其實正是一種讓連結繼續存在的地方。
一個不必堅強的空間，男性的「沉默哀悼」有了出口
在紀錄片中提到走進電話亭的男性比女性更多。
這種現象或許與男性面對悲傷的方式有關。文化上許多男孩被教導不要哭、不可以太脆弱，要堅強、要撐住家庭，於是當失去發生時，他們往往不太習慣談論自己的情緒。於是，心理學研究發現：男性的悲傷常常呈現出一種「沉默的哀悼」。
男性將悲傷表現在其他地方：例如投入工作，又或者把情緒藏在日常生活之中，並不是因為他們不悲傷，而是缺乏可以說出悲傷的空間；相較之下，女性間比較容易透過談話與彼此支持來分享情緒，男性間的陪伴卻往往是一起做事情、下班喝杯啤酒，比較少談內心的感受。
風之電話亭撐出了一個空間：在這裡，不需要擔心情緒被評價，也沒有人會說：「應該要放下了」。拿起話筒的人，只需要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就好。
悲傷，有時候並不急著問題解決，而是需要先好好地被說出來。
真正的韌性不是遺忘，是帶著思念繼續往前走
對孩子而言，喪親的悲傷又有另一種樣貌。
片中有個家庭，在爸爸於海嘯中罹難後就沒有再一起討論過祂的離開，孩子能鮮明地感受到失去的重量，只是不知道如何去表達；於是，孩子可能會透過討抱、黏人的方式來顯現自己對於至親離開的不安全與悲傷。
這個家庭直到他們來到風之電話亭，孩子拿起電話，女兒才第一次對著話筒說出對爸爸的思念，小兒子也終於哭了出來。那一刻，壓抑許久的思念終於被允許存在；孩子不是不思念，而是不知道要如何去面對思念來襲那波濤洶湧的痛楚。
這時候，風之電話亭透過心理上的「象徵性儀式」，帶給了他們安慰。
我們在面對親友的逝去時，會創造各種方式與逝者保持聯繫的方式：祭拜、寫信、掃墓、對照片說話，縱使這些行為未必真的能傳遞訊息，但它們讓情緒有地方可以被放出來。
風之電話亭是不是真的能讓自己的思念被逝者知曉並不是一個需要被證明的事實，那是一種被自己允許的相信，因為我們相信對方能聽見，我們才有勇氣把心裡的話說出口。
真正的韌力，從來不是遺忘，而是帶著思念繼續往前走。
有人出來電話亭後說了一句話：「因為他聽得到我的聲音，所以我才能好好活下去。」
那句話顯示愛依舊存在，是悲痛的另一面。
讓我們繼續向前邁進的韌力從來不是遺忘，而是我們帶著對離開的重要他人的愛，也感知到祂們對我們的愛，繼續投入日常生活，也讓思念成為生活的一部分。正是因為心裡還有那個重要的人，才讓自己有力量活下去。
心理學家曾提出「雙歷程模型」（Dual Process Model of Coping with Bereavement，簡稱 DPM），認為人在悲傷之中會在兩種狀態之間來回擺盪：有時候我們沉浸在思念之中，有時候又回到日常生活。這樣的來回並不是退步，而是一種自然的調節過程。
風之電話亭，就像一個讓人停下來思念的地方。人們走進去，說完對重要他人的思念，然後走出來，繼續生活。他們不會忘記逝去的人，也不需要忘記。
風之電話亭沒有接線，但那些被說出口的思念，也許真的被風帶走了。
註：「持續連結」（Continuing Bonds）是現代心理學的悲傷輔導觀點，由心理學家丹尼斯·克拉斯 （Dennis Klass）提出，打破傳統生者須盡速與逝者告別的觀念，轉化為價值觀傳承、儀式或物品等情感連結的方式，不是「切斷」與逝者的關係，而是找到新的方法連結，能幫助生者重新建立生活。
【延伸推薦】
紀錄片｜《風之電話亭》：日本岩手縣大槌町面海山丘上有座白色的「風之電話亭」，常有居民會不定期到這裡，拿起未接線的電話機，對逝於311海嘯災難的親友，傾訴思念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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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趙奕霽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4.7
趙奕霽（泰坦）臨床心理師
謐境心理治療所所長／馬大元診所臨床心理師／中華民國臨床心理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一個喜歡murmur、關注性別平等、社會現象與壓迫議題的I人，目前正嘗試在生活中逐漸實踐對自己的覺察、接納與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