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長達35年的一胎化政策已在2015年解禁，至今男女比例仍嚴重失衡，男性比女性多了三千萬人，找不到對象的單身男性日益增加，轉向「約會教練」、「情感導師」求助，從外表、談吐、網路形象到約會技巧大改造，希望能在茫茫人海中找到真愛。《約會遊戲》記錄了三位單身男性尋愛的過程，不論最終是否成功，他們也領會到就算有再多華麗的技巧與話術，最終還是要先理解自己的內心渴望。
擁有14億人口的中國，在一胎化政策的影響之下，男女比例嚴重失衡，男性比女性足足多了三千萬人。單身男子如潮水般湧現，別說結婚，連找約會對象都難。
中國長達35年的一胎化政策在2015年10月宣布解禁。至今已11年過去，但政策留下的後果，卻深深地影響這一代的人。中國導演馮都（Violet Du Feng）在紀錄片《約會遊戲》（The Dating Game）中，將鏡頭對準三位懷抱談戀愛希望的單身男子：小周、小李和小吳。
在號稱「中國最受歡迎約會教練」 豪哥的指導下，他們能找到自己的另一半嗎？片中那些尷尬的挑戰、追愛技巧的傳授，與面對真實自我的迷惘，都映照出大時代之下的無奈。
追不到女朋友的人，能靠約會教練翻身？
根據豪哥的說法，他已經輔導超過三千位客戶。這些客戶，皆是在愛情中難以開花結果、普遍缺乏自信的單身男性。他為每位客戶進行大改造，從外表、談吐、網路形象到約會技巧，進行全方位訓練。
豪哥最強的見證，在於他自己就是這樣追到自己的妻子──黃文，一位受過良好教育且氣質優雅的都市女性。小周、小李和小吳也希望和豪哥一樣，找到一個好太太，藉此讓自己「提升一個檔次」。
「中國計畫生育（一胎化政策）的影響，就是男女比例嚴重失衡。而工人階層是最難找老婆的一群人，他們就是我的人選。」豪哥認為，時代下的無奈，不該成為人們失去幸福的理由。藉由為期一週的約會訓練營，他希望幫助學員在思想和行動上有所改變。
「趕快看著鏡子，你看看，是不是比之前更年輕。」豪哥拍拍小周。他替小周挑了一件粉紅色上衣，整個人看起來精神許多。
小周說，自己住的那區有十幾個男孩，女孩寥寥可數。「你條件比不上人家，女孩子就不會看上你。」
剪完頭髮、買好衣服後，豪哥接著教他們如何在微信上打造更具魅力的形象。例如和可愛狗狗拍照、上傳戴墨鏡的照片，並在職業、興趣等欄位，在不偏離事實的情況下「稍加著墨」。
「要讓女生知道，你跟我生活，會得到什麼樣的結果？你跟我生活，會有什麼未來？」豪哥滔滔不絕地傳授「追愛技巧」，「比如說，以後你可以不用下廚，我來做飯；工作完之後，我們可以一起出去散步；我們可以買個小寵物，一起共同撫養這個貓咪；或者一起旅遊、看看日出。你可以跟著我一起，我可以帶你走向光明。」
有學員忍不住笑，覺得這聽起來有些像「畫餅」。「你要給她營造這種氛圍感，讓她相信這是真的。你要讓她對未來產生期待嘛，讓她覺得，未來的生活會更好。」
對此，小周不太認同。「人家是真的對你有興趣嗎？我不喜歡裝，我是怎麼樣就怎麼樣。」豪哥沒和他爭辯，繼續示範交友軟體的操作。「多多滑一滑啊，多滑點妹子。」他說。
從搭訕的勇氣到聊天話術：愛情能靠技巧速成嗎？
在「山城美女多」的重慶，豪哥帶著三位學員，催他們在商場裡找女孩要微信（Wechat）。
「哈囉，我看妳特別有氣質，想加個微信可以嗎？」幾個大男人見到女生就硬著頭皮上前。有人皺眉走開，有人警戒地反問：「你是不是搞傳銷詐騙的？」更多人則乾脆擺手：「不好意思，不方便。」
學員接連碰壁，豪哥不斷鼓勵：「走出去就不要害怕，不要有任何負擔。被拒絕，就再試下一個。」現實裡約不到人，他們就回到手機上繼續練習。「每天都滑，多聊天就對了。」
「你不能這麼害羞，心態要自信。你看有的男孩長得也不怎麼樣，怎麼女朋友那麼漂亮？」豪哥和學員圍坐在一起，繼續講授「約會聊天技巧」。在他的理論裡，微信聊天最重要的是「觸動對方的情緒」。「聊出情緒、聊出變化，你們關係才有辦法進階。」
所謂「推拉」，就是先故意把對方推開，再立刻拉回來。「比如你跟女生說：『你這件衣服挺好看的，有點像我姥姥家的窗簾布。』前面是在誇她，後面一下又把她推開了。女生原本聽得高興，下一秒卻又心涼半截。」豪哥又示範怎麼把氣氛拉回來。「你就趕緊說：『我開玩笑的啦，像妳這麼有氣質的女生，上哪找去。』把它拉回來就好了，知道吧？」
豪哥還教另一套方法，叫做「自保」。面對那些條件較好的女生，他要求學員學會「先拒絕自己」。「你可以先講：『我覺得可能是我能力還達不到，不過沒關係。』你先拒絕自己，就不給她拒絕你的機會。女生聽到你這樣講，反而不好意思直接拒絕你。」
三個大男人神情專注，思索著怎麼「若即若離」、「勾動女生情緒」。學員無奈地說，「你如果長得像吳彥祖，隨便聊都行。」「自身價值不夠的情況下，你只能靠聊天技巧去補足……。」豪哥也直球回應。
三千萬「剩男」背後，是一胎化留下的婚戀困局
「我能理解他們。那種刺痛，一般人沒辦法懂。」豪哥說。
無論生活多難，人還是渴望成功。他和小周、小李、小吳一樣，都來自貧困農村。他們的父母，多半為了生計將孩子托給親戚，獨自前往大城市謀生。這些孩子長大了，也希望在大城市買房、結婚。
只是，愛情市場早就變了。
一胎化政策實施期間，原本被視為「節省家庭負擔」的選擇，反過來成為整個世代的婚戀壓力。嚴重的性別失衡、生育率下降與人口老化，讓「找對象」，也成了令父母輩頭疼的問題。
在成都市人民公園的相親角，樹蔭下掛滿密密麻麻的徵婚紙條。年齡、收入、房產、身高、戶籍，全都被明碼標價。替孩子前來「代相親」的父母，蹲坐在小板凳上交換資訊，比徵婚當事人還焦急。根據2022年的《中國統計年鑑》，中國15歲以上未婚單身人口高達2.39億，整體人口中，有超過三千萬名男性可能找不到妻子。
為了提振持續下降的出生率，中國官方近年也開始頻繁在各地舉辦大型聯誼與相親活動。「青年，是社會和家庭的生力軍…結婚成家，是每個人都要面對的人生歷程，共建和諧社會的重要保障。」活動現場，主持人高聲疾呼。
輪到自我介紹時，男女條件聽起來都很務實。「希望找一個聽話、孝順、有穩定工作的。」「我想找一位成熟穩重的男生。」氣氛逐漸熱絡後，現場進入告白環節。「恭喜牽手成功！」有人成功配對，更多人則是沉默地坐在台下，低頭滑著手機，等待下一個屬於自己的機會。
談戀愛太費神，年輕女性轉向「虛擬男友」陪伴
諷刺的是，即便中國整體人口仍是「男多女少」，婚戀市場上卻經常出現「女多男少」的現象。越來越多年輕男性，選擇主動退出這場遊戲。
仔細算下來：房子、車子、彩禮、節日送禮、婚宴開銷…談戀愛愈來愈像一場高成本投資。「媒人介紹一個女孩子，你要包一千塊（人民幣）；請女孩子吃飯，偶爾幫買點衣服，通通都要錢。」小周言談間滿是無奈，他們月工資不過四、五千塊（人民幣）。
另一名年輕女性，也有類似的疲憊感。「如果真的要認真談戀愛，要付出時間、金錢，還有精力，太累了。」愈來愈多人抱持同樣想法，這也讓中國線上戀愛遊戲迅速爆紅。據稱，已有超過千萬女性沉迷「虛擬男友」。
「現實裡的人會嫌我不夠漂亮、太胖，會讓我內耗，但他們不會。」一名「虛擬男友」玩家說。她口中的「他們」，是手機裡那些永遠在線的虛擬角色。情緒穩定、溫柔體貼、隨時陪伴，沒有爭吵，也不會冷暴力。對不少女性而言，虛擬男友提供的「情緒價值」，比現實關係更讓人安心。
一名女性直白地說：「虛擬男友唯一的缺點，就是不是真的。除此之外，幾乎沒有缺點。」
比起戀愛技巧，更難的是理解自己
形象改造、聊天技巧、微信話術，或許能幫助單身男性跨出第一步，但豪哥也慢慢發現，真正困住這些人的，其實是長年累積的自卑感與情感匱乏。
小李就是其中最令人心酸的一個。他生長在貧困農村，由爺爺奶奶照顧長大。母親回憶，小李五歲時，她離家外出工作，「他一天到晚都在哭」，甚至哭到奶奶擔心「會不會哭傻了」。父親則習慣用管教代替溝通。「我心裡有什麼想法，跟他說了也沒什麼用。」小李低著頭說，「我只會憋在心裡。」
「有時候你太沉默了，女生會覺得很難靠近你。」但小李並非沒有渴望，他比誰都希望有人理解他。許多和他同樣背景的單身男子，藏著同樣的辛酸。「戀愛關係，首先應該是能夠做自己吧。」他說，「兩個人互相照顧、內心交流，再來是…被愛。」從沒學過如何表達情感的他，正在努力學習怎麼靠近別人。
豪哥的妻子也開始質疑那些「推拉話術」與刻意營造的人設。「如果一個人有好看的皮囊，或者另一個人有的是有趣的靈魂，大部分女生還是會選後者。」她說。
紀錄片尾聲，豪哥坦承，自己過去過度執著於「變得自信」，反而愈來愈失去自己。「我覺得真實的自己，也能找到女朋友。很多事情，可能會自然地水到渠成。」或許，比起技巧，想要擁有好的愛情，更重要的是內在的真誠與對自我的認同。
從小缺乏陪伴、缺乏情感教育，也缺乏被理解的經驗。這種深刻的孤獨感，至今仍停留在許多「剩男」心裡。
約會訓練營結束的前一夜，小李、小周、小吳和豪哥舉杯，彼此祝福。
他們還沒有找到女朋友，也還沒真正學會怎麼去愛一個人。但至少，他們試著開始理解自己。而故事，也在這樣平凡又安靜的時刻裡，淡淡地暫時畫下一個句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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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莊堯亭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吳小瑾
出刊日期：2026.06.01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