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傷輔導」沒有標準答案:你不需要「正確地悲傷」,也能記得逝去的他

我們對「哀悼」常有固定的想像,失去重要的人應該要莊重地難過、經過一段時間後慢慢放下、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甚至連「悲傷」也出現了標準化定義。就如同影集《她走後的旋律》中,紀念恐怖攻擊的逝者需有固定儀式,遺眷表現要得體、要回顧已故者具有意義的人生片段,甚至需要讓已故者維持某種勇敢愛國形象。但是每一段關係都不一樣,告別怎可能只有一種標準?重要的是知道那段關係曾經存在,在心裡替它留個位置,然後帶著它繼續生活。

圖/《她走後的旋律》
圖/《她走後的旋律》

哀悼,有個固定的樣子嗎?

我永遠都會記得我一個很重要的家人,牠叫豬頭。

豬頭是一隻呆頭呆腦又很親人的混種犬,陪著我們家過了好多年的日子。牠不是什麼名貴的狗,也沒有什麼特別厲害的地方,但牠就是我們家的一份子。很多關於牠的記憶,其實也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牠很膽小,旁邊有比牠小的狗經過時也會害怕到坐在原地、牠在院子裡看到我們時就會興奮地狂轉圈……諸如此類的瑣事。

後來,豬頭的身體開始不好。

我一直記得那一天,我人在家裡,牠突然倒在地上,一直喘。我很慌,趕快找家人來幫忙,後來家人一起把牠送到獸醫院救治,但最後還是沒有辦法。

豬頭就這樣離開了,我跟姊姊哭得唏哩嘩啦。可是很特別的是,那一天晚上,爸爸帶著我們全家一起去吃了西堤。

當然不是因為這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情,也不代表吃了一頓飯,我們就不難過了。那頓飯從來沒有影響我們愛豬頭,也沒有讓牠的離開變得比較不重要。

但這麼多年以後,我還是記得那頓飯。那天因為豬頭的離開而變得很不一樣 ,而我們好像也用了屬於我們家的方式,度過了那一天。

那也是種哀悼的形式,只是當時的我們,大概不會把它叫做「哀悼」。我們只是哭了一場,然後全家一起去吃了頓飯。

也因為這樣,我深深地覺得,哀悼好像從來就不只有一種樣子。

放下對「哀悼」的固定想像,「悲傷」沒有標準化定義

我們對哀悼常常有一些固定的想像。失去重要的人應該要難過,要莊重地難過,然後經過一段時間之後,再慢慢放下、重新回到原本的生活。

我們甚至連「悲傷」也出現了腦中的標準化定義。

在《她走後的旋律》這部劇裡,紀念儀式有了一個固定的形狀,不能有不得體的表現、應該要回顧已故者和親人很重要的又具有意義的人生片段,甚至需要讓已故者維持某種勇敢且愛國的形象。

好像失去一個人之後,我們不只要面對失去本身,還得知道怎麼做是「正確地悲傷」。

圖/《她走後的旋律》

可是哀悼從來沒有一種標準的樣子。

有人的哀悼是哭,也有人的哀悼可能沒有那麼多眼淚;有人需要一遍又一遍說著那個人的故事,也有人一點都不想談;有些人有好多回憶想要分享,也有人完全不記得曾經的過往;有人需要一場正式的儀式,也有人只想用腦海中最能夠紀念自己離開的重要他人的方式來紀念他/她。

這讓我想起了前一陣子去看的音樂劇《勸世三姐妹》,在裡面,女主角宋國珍在獻給爸爸的牽亡歌裡就放了自己跟爸爸之間連結最強、最屬於她們的記憶的流行歌《天天想你》。

這也跟《她走後的旋律》裡,女主角荷娜想要用姊姊丹妮拉現場演唱的歌曲來哀悼她的離開一樣,甚至連阻止她的老師,艾絲蒂,在過往也曾因想要在儀式中替自己離開的伴侶表達內在的脆弱遭到限制。

但這些,我覺得都可以是一種哀悼。

《她走後的旋律》一部以哈馬斯突襲事件為背景的迷你影集|公視+ 線上看

每一段關係都不一樣,告別也不只一種方式

這也讓我想到莊子「鼓盆而歌」的故事。妻子離世後,莊子並不是沒有悲傷,他也曾經難過,只是在對生命與死亡有了不同的理解之後,選擇鼓盆而歌。或許我們不一定認同、也不需要複製莊子的方式,但這個故事流傳了兩千多年,似乎也一直提醒著我們:哀悼不一定只能有悲傷肅穆的表情。有時候唱一首歌、說一個故事、吃一頓飯,都可能是在記得一個人。

我們哀悼的,很多時候不只是一個人不在了,也是那個人在的時候,我們曾經擁有的自己;是原本以為還會繼續發生的未來;是那些沒有說完的話,以及再也沒有機會實現的可能。

所以每一場哀悼,本來就會很不一樣,因為我們失去的不只是某人、某事,而是「我跟他/她之間的關係」。

既然每段關係都不同,告別又怎麼可能只有一種方式?

有人需要一場儀式,有人需要一段旅行;有人想寫一封永遠寄不出去的信,有人想把照片收進盒子。也可能有一家人,在家裡的狗離開之後,一起去吃了一頓西堤。

從來沒有哪一種比較適合,或是比較正確,哀悼不是一場需要完成的考試,也沒有一個標準答案。如果哀悼可以有更多不同的形式,那麼我們能給一個正在失去中的人最溫柔的空間,或許不是告訴他應該怎麼告別,而是允許找到屬於自己的方式。

不是每一場告別,都需要正襟危坐、莊重肅穆,重要的是知道那段關係曾經存在,在心裡替它留下一個位置,然後帶著它,繼續生活。

【延伸推薦】

影集|《她走後的旋律》:荷娜在音樂節襲擊後失去姊姊丹妮拉,她在憤怒與悲痛中掙扎,試圖用音樂的方式紀念她。過程中她與有同樣喪父之痛經歷的奧恩建立了深厚連結。

文章|如何療癒喪親之苦?「風之電話亭」的心理學啟示:悲傷不需被解決,需要的是「持續連結」

作者:趙奕霽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10.12

趙奕霽(泰坦)臨床心理師

趙奕霽(泰坦)臨床心理師 謐境心理治療所所長/馬大元診所臨床心理師/中華民國臨床心理師公會全國聯合會理事/一個喜歡murmur、關注性別平等、社會現象與壓迫議題的I人,目前正嘗試在生活中逐漸實踐對自己的覺察、接納與欣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