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歲懷孕卻發現卵巢癌,何如瑄學會如何跟兒子談論死亡

40歲的年紀,迎來一個小生命,但同時也伴隨著一道長達40公分的疤痕,以及癌友的新身分。對於罹患卵巢癌歷經多次化療與開腹手術的何如瑄來說,抗癌路上所展現的勇氣不是不怕,而是害怕卻依然勇敢去面對,把握「今天」就是生命最好的禮物。

圖/《勳章》

這一切發生得都太快太突然。2017年的某一天,何如瑄接獲電話,父親遇到暴雨土石流,險遭活埋,她急忙趕回家探視。父親住院期間,何如瑄驗出兩條線,是的,她懷孕了!對於未婚、40歲的她來說,這個小生命翩然降臨,超乎她的預期,卻又不偏不倚落在她心裡的缺口,填滿了她對未來人生的想像。

身為科技業務女強人,何如瑄很知道自己要什麼。確定懷孕後,她立刻和男友辦理結婚,成為新嫁娘,同時也是兩個大小孩的後媽。然而,正當她沉浸在新婚懷孕的喜悅中,醫生卻在產檢時發現她罹患卵巢癌第一期,懷孕期間不能接受癌症治療,但拖到孩子出生後腫瘤勢必會變大,要保大人還是保孩子?

何如瑄面臨了人生最難的選擇題,而這距離她差一點失去父親,不過才半年的時間。

爲了保護腹中胎兒選擇延後治療,卵巢癌一期變三期

短短半年之中,何如瑄經歷了父親的生死交關,家裡的大山倒下,接著懷孕、結婚,站上幸福的雲端,卻又得知罹癌,瞬間跌落谷底,她的人生彷彿坐在蹺蹺板上,一會兒高、一會兒低,事件接踵而至,快到讓她來不及反應。

放棄和冒險,究竟該選擇哪一邊?

「我的先生告訴我,真的不用生,但是我很想擁有他,在經歷了差點失去父親後,我知道一條生命來得真不容易,我不想失去他。」在成為媽媽的那一刻起,何如瑄就決心要走到底。

她告訴主治醫師,「只要讓我把孩子生下來,不管多難的治療我都願意面對。」主治醫師答應她,會保小孩也保大人。進行生產剖腹手術後,何如瑄順便摘除了被癌細胞侵蝕的器官,顧不得產後元氣大傷,還沒坐滿月子,她就拖著疲憊的身體開始做化療,因為那時她的癌症已進展到第3期,不能再拖了。

歷經四次手術66次化療,慶幸仍能跟家人說愛

何如瑄身體裡的癌細胞相當難纏,手術清除了以後又再度復發,4年多來,何如瑄動了4次手術,摘除了脾臟和部分腸道,前前後後經歷了66次化療,腹部的疤痕從20公分一路延展到40公分,連家裡30公分的長尺都不夠量。

「看著自己身上的疤痕,我發現原來這4年多,我過得還真不容易。同一個地方,同一個位置,可以重複的剖開縫合。進行第四次手術時,我就告訴我自己,我又戰勝了一次,雖然那道疤不是這麼好看,但它就是有那個神奇的力量,可以復合回來,讓我可以正常地去生活。」

何如瑄認為,比起很多癌友,自己已經算是很幸運了,雖然身體變得坑坑疤疤,但起碼她還可以進食、正常的上廁所,也還有機會對家人說一聲「我愛你」。

40公分的傷疤。《勳章》
40公分的傷疤。圖/《勳章》

兒子的愛帶來生存的力量,撐過化療只想陪伴孩子長大

儘管抗癌過程十分艱辛,化療的味道存在於腦海中、呼吸中,讓何如瑄一想到就怕,但是她仍咬牙一關關撐過去,因為她最大的心願,就是希望自己能夠陪伴孩子長大。

「就算再讓我選一次,我還是會把寶寶生下來,那一聲哭聲,讓我知道接下來我可以更有勇氣的去面對所有的一切。」

何如瑄會和孩子分享媽媽傷疤的故事,她給孩子看懷孕時的超音波照片,告訴他:「你在媽媽的肚子裡,給了我超大的力量,媽媽在懷你的時候,我們就一起努力過,我們曾經一起擁有一道傷疤。」

圖/《勳章》

為了不讓兒子誤解「媽媽是為了生下我,病情才會變嚴重」,她告訴兒子:「你是媽媽的天使,如果不是因為懷你,媽媽不會發現自己生病了,是你救了媽媽。」

5歲的小男孩很貼心,不時會抱著媽媽說:「妳是我全世界最愛的人。」孩子單純的愛,就是何如瑄緩解治療副作用的特效藥。

看著媽媽身上長長的疤痕,兒子會摸著它,說:「媽媽很痛吼……」何如瑄告訴他,「現在不痛了,但是它會在這裡,你看媽媽的傷口這麼長,我都勇敢,我都不哭,以後你跌倒受傷,也要勇敢。」

盡情享受愛與付出愛,生病讓人更懂珍惜相處的每一分鐘

生命有限,對何如瑄來說,每一天都像是在賽跑。家人擔心何如瑄太累,身體負荷不來,兒子平日由外公外婆照顧,週末再接回家。何如瑄認為,媽媽生病,是給孩子學習獨立的機會,因此她非常重視孩子生活自理的能力;兒子2歲就會自己穿鞋子、5歲學習自己洗澡、晾衣服。

「自己能做的事就不要麻煩別人,自己的事做好了,要去看看別人有沒有需要幫忙的地方。」這是她想帶給孩子的觀念。

何如瑄與兒子。何如瑄提供
何如瑄與兒子。圖/何如瑄提供

由於自己不能長時間陪伴在孩子身邊,何如瑄提醒孩子,「你身邊有很多愛你的人。」她希望能引導孩子去感受「愛」,知道自己是被愛的,「因為有愛的小孩,才有能力把愛給出去。」

幼兒園老師說,她的兒子個性獨立,情緒也非常穩定,是個貼心、討人喜歡的孩子。生病或許剝奪了孩子與媽媽相處的時間,但也因此讓他們更懂得珍惜每一分鐘,盡情地「享受愛」和「付出愛」。

不避談死亡議題,給孩子的一堂生命教育課

過去的何如瑄,性子急、動作快,情緒經常處於緊繃狀態中;生病後的她,學會放慢腳步,不把自己綁緊綁死。她開玩笑說:「我在練習把自己放慢,把事情放爛,但我發現很多事放著也不會爛。」

何如瑄認為,生病不難,生活才難。生病除了接受治療,別無他法;而生活有太多的責任,對癌友來說是不可承受之重。「不要對我們說『加油』,因為我們已經夠努力了,只要默默地陪在我們身邊就好。」

何如瑄與兒子。圖/何如瑄提供

隨著癌症一次又一次地復發,何如瑄也會和孩子談論「死亡」。

她對孩子說:「如果有一天媽媽去世,到了天父那邊,你要怎麼辦?」
「那我會去把妳找回來。」
「媽媽到了天父那邊,就不能再回來了。」
「那我會一直哭、一直哭。」
「你哭一下下就好,你要乖乖的,幫媽媽陪伴阿公阿嬤……。」

無論是五歲還是五十歲,想到「死亡」和「分離」,怎能不哭?

「如果我當初覺得自己會死,我不會那麼自私地生下孩子,讓孩子沒有媽媽。在我知道自己罹癌時,我完全沒有『可能會死』的念頭,現在我也不能有,我要努力,不能讓自己不見。」

孩子的愛、先生的陪伴、父母的堅強微笑,是支持何如瑄走下去的動力。「生病了,就好好的面對,受傷沒關係,傷口會復原,我們是有路可以走的。」

勇敢不是不怕,而是害怕卻依然去面對。抗癌之路或許看不見盡頭,但是能讓人看見:生命最好的禮物,就是「今天」。

【延伸推薦】

紀錄片|《勳章》:這是一個關於傷疤的故事,特別是女性癌友在與病魔搏鬥後,刻劃在身體上的印記。每一道疤痕都有故事,也都是刻骨銘心的生命經驗。癌細胞消失了,身體康復了,疤痕還在;身體的傷口結痂了,心的癒合往往才正要開始。因著一場攝影計畫,一位女性攝影家透過她的鏡頭,帶領觀眾逐一認識被攝入鏡的四位女性癌友,走入她們內心幽微的角落。這也是一個紀錄者與創作者、拍攝者與被拍攝者、以及女人與女人之間,相互探索、學習與成長的過程。

文章|肖像與遺像僅有一線之隔,攝影師李毓琪從鏡頭中看見生死

作者:黎詩彥
責任編輯:陳逸雯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3.02.17

黎詩彥

政大廣電系畢業。專職作家,斜槓新聞採訪、廣告文案等媒體工作。著有《一切從信心開始》、《親愛的老公》、《你在黑夜中閃耀》、《我那不完美卻幸福的單親旅程》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