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演李立劭拍攝紀錄片《獨奏者之舞》的起心動念,梳理自父親李哲洋留下的七十大箱豐碩音樂史料。李哲洋是台灣音樂學者、民歌採集先驅,在原住民部落進行田野調查,留下外界首次獲准進入賽夏族矮靈祭錄音等寶貴紀錄。《獨奏者之舞》榮獲2026年台北電影節百萬首獎,以下透過導演李立劭與電影學者李泳泉的對談,帶領觀眾深度剖析本片創作歷程。

Q:李泳泉老師與《獨奏者之舞》緣起於 2023 年。當時立劭導演帶著田調初期的成果提案,李老師擔任評審委員之一,當時您給了哪些關鍵的意見?
李泳泉:是的,導演提案當時,我有建議這部片子可以用立劭自己的身份加多一點進去。
主要是如果觀眾不太清楚記錄者、或是說故事的人跟傳主的關係的話,對於這個角色的敘述者跟角色之間的關係,就顯得很模糊。但是在這個片子裡面,我們發現立劭很有敘事的策略,一開始就丟下一個:「1968年,李哲洋諸事不順」的狀態,這是一個伏筆,接下來我們就跟著它一路去探索。
探索的過程裡面,我覺得很有趣的部分是,一開始我們經常看到「火車」的畫面。火車的畫面一方面是去「追」,它有點像回溯的時間,回到過去;可是一方面也是立劭要去拍這些場景的時候,他搭車過去的那過程的感覺;同時,過去李哲洋要往那邊過去的時候,他也需要往這樣的路徑。所以這個時候,立劭就開始踏著父親的足跡去感受這一切。「火車」變成一種「視覺母題」,它一方面可以調整節奏,一方面又有剛剛提到的好幾層的意識,在過程裡將我們很自然地帶進那樣的地方,而一開始的要去山區的那種多霧的樹林裡、山徑等等,也讓我們進到記憶的深處。
另一方面,在這個片子裡面,聲音的處理實在是非常豐富。
我們在台灣、甚至世界的各種影片裡面,不管是劇情片或紀錄片,很少很成功的運用現代古典樂作為配樂。溫隆信、徐松榮的音樂放在裡面的時候,你會發現它跟過去的電影配樂截然不同。它在某種程度上顯得有點陌生、有點遙遠。可是它又有各種聲音的情境,各種環境的聲音。我們在過程裡面不知不覺地陷入那個情境,精神上會跟著立劭的腳步一路過去。
李立劭:那些音樂都是我父親那個時代的音樂,包括從一開始的矮靈祭的聲音跟影像的配合也是有考據的,因為我曾經看過我父親的文章介紹,他在談音感、聲音的感覺,有一篇文章說:在矮靈祭的現場錄了一個禮拜以後回到了台北(或永和)時,怎麼這個聲音過了兩個月,有時候在路上聽到車子開過去,或是風吹過去,矮靈祭的那個聲音,它又出現了?文章上寫,為什麼會這樣子?都已經離開山上兩個月了,聲音還會起來?他就想說研究,聲音的感覺可能是可以超越某一種時空,它會停留,會停止。
這個形容就讓我想到我第一次踏上矮靈祭,去向天湖,晚上大概八點鐘的時候上山,整個是伸手不見五指,全部都是霧,離山上大概有半小時的車程,但是你就遠遠聽到矮靈祭的歌聲,一直追著那個聲音走……半小時之後,到了!你才看到他們在歌舞。
所以我就一直想把那個氛圍表現出來,其實我應該要找父親那時期的DT摩托車,可是現在我找不到DT摩托車可以真的開上去的,所以你們聽到是電動摩托車的聲音。
另外像馬水龍的音樂,主要是因為那個年代他做的那幾首曲子,有他的時代感,當時馬水龍在台肥公司上班,然後到藝專去上課,所以曲子中有鐵路還有機關槍的聲音,是一種戰爭跟鐵路的結合。
因為我的祖父是白色恐怖「鐵路局事件」其中的一部分,片中一直出現一個大鐵橋,那是八堵橋;大家可能會注意到片中也有一張照片,有十個人在那邊的合照不斷的重複出現,那就是「明朗俱樂部」的成員,那十位都被抓走了,其中幾位被槍斃了。所以我第一次到鐵橋去拍的時候,又下著雨,我有很大的情緒跟身體的感受。恰巧祖父也是在台鐵的那個總部北門那邊被抓走了,所以剛好就連成了一條鐵路的路線。
這些音樂的檔案,比如說徐松榮的《雷驤四重奏》,或是我父親小時候做的《秋聲》的聲樂曲子,或者是張玉樹老師的然後在有一首《胭脂雨》,就放在白色恐怖那一段,它其實跟白恐完全無關,那是一首台語詩,只是說他的唱法讓我覺得非常的淒厲,然後裡面的詞剛好又match到一些可以跟主題相符合的情境。
那其他用的馬勒或者蕭邦,全部其實都是他們講到什麼、我在檔案看到什麼,就使用。其實我中間最想用的是巴爾托克,可是巴爾托克其實在他們那個年代,很難拿到黑膠。他們只知道這個人,但是他們很難聽得到,因為巴爾多克很晚才流傳到台灣來,再加上版權很難談得動,所以比較沒有辦法去做這個部分。
整個音樂的設計就是會先從檔案,看到他們那時候在聽什麼、在講什麼,我就放什麼。我並不會特別去找渲染情緒的配樂,完全沒有。包括我母親在跳舞的那段,也都是她當時跳舞的德布西的曲子。所以其實沒有什麼訣竅,但是我覺得從檔案裡面看東西就很有趣,你會發覺那個時代的人在聽的聲音、音樂跟我們現在聽的音樂的那個喜好有點不同,所以我就用從這個部分把它連結起來。
李泳泉:台灣本土當代古典音樂,被這樣運用的實在是非常少。
如果是一般古典樂,不管是柴格可斯基等等,在過去因為版權、著作權部分非常寬鬆,所以甚至在台語片裡面都經常聽到,悲愴交響曲、田園交響曲……都經常出現。
但是《獨奏者之舞》的音樂,我們覺得比較陌生,但這個陌生又跟情境扣合得非常好,它不是在催情,而是呈現一種狀態,我們更可以在這樣的情形下,回到過去的狀態,因為過去的聲音、過去的環境的聲音,被收進來的感覺。
另外,我們剛剛提到說,「火車」形成某種母題。而當他進入到部落之後,你就發現火車的視覺母題少了,這當中呢他的節奏怎麼辦?「在海邊拿著麥克風在收音」變成另外一套視覺母題。這個母題剛好串過來之後呢,很自然的,在這一大段裡面都還有一種調節節奏的東西,它又很自然的呈現。
在海邊的小朋友的互動,又跟這個影片裡面的情境對照,尤其是陳明仁的父親陳實,以及他的外孫馬靖,這樣的對照是非常有趣的。我們看到陳明仁已經比陳實當時年紀要大了,如果不做研究的話,我們不曉得陳實的年紀是多少,但是(錄音的)聲音本身聽起來,陳實的聲音還年輕一點。
就像立劭在做這個紀錄片的時候,也比父親在世的時間年紀還大一些,所以這些對映,從李哲洋、李立劭到子女;從陳實、陳明仁跟馬靖之間,那種對話、過去跟現在之間、三代之間的傳承的部分,將文化、將音樂當作傳承,它是非常微妙的交織在一起。我們一方面得到訊息,一方面得到文化的感動,一方面又有情感之間的遙相呼應。
作者這麼含蓄,可是沒有說出來的情感的部分的確是非常的豐富。

Q:想請教導演,在爸爸過世這麼多年之後,你如何到部落找到這麼多當年的受訪者?你是怎麼把部落的朋友們重新再串起來的呢?還有包括他們的第三代、第四代。
李立劭:聽起來好像很遙遠、很困難,但其實你拿著音樂去部落,你就會得到一切,這個就是檔案的奧妙。當我手裡拿著當年轉拷的CD的時候,那些都會呼喚出來。
2019年,我第一個進的原住民部落,就是去花蓮的春日里。我們想去碰碰運氣,因為我知道我父親有錄過,我手上有一捲他的錄音帶。我一下車、第一個問路的路人,就是裡面的陳青廉頭目,他說「裡面唱歌的就是我爸!」他就直接把我帶到他們家去,然後黃春玉女士也來了,她女兒也在,因為豐年祭大家都在。
我覺得這種聲音的力量,尤其是我們看起來好像只是放在檔案裡面,一個不怎麼樣的一個聲音,隻字片語,可是你剛好對應到對的區塊,它可以勾起滿滿的一大串的歷史。包括陳明仁在講他爸爸創作的《海洋》,他說用輪唱的、會有像海洋的一種樣子,後來我就加上我父親的旁白。
這個創作曲子,嚴格來說不是陳實先生創造的,是陳實引用的創作曲,其實是早在我父親1960年代的大概30年前到40年間,就是1920年代,就已經在部落裡用這種輪唱的方式了,他有報幕,我可以經由他留下來的報幕,再拼貼上他們現在的歌聲,那個時代因為錄音器材不是很好,麥克風感度很低,所以你錄自己講話的時候,其實後面的唱歌聲音是錄不到的,所以聲音變得很乾淨,我恰巧再把它降噪了一下,就把現在陳明仁唱《海洋》的聲音,跟過去唱《海洋》的聲音把它混在一起。
Q:本片花了將近一個鐘頭,舖陳李哲洋到部落民歌採集的事蹟,映照原住民的音樂與生活,層層疊疊、峰迴路轉,導演創作的手法是?
李立劭:我覺得原住民的文化,特別是音樂的文化,真的是博大精深,今年剛好是賽夏族的十年大祭,大家可以去山上看一看。
其實我曾經試圖要把它(部落敘事的占比)不斷地減低,因為敘事主軸可能在主角人物上面會比較好,可是後來我又覺得不對,如果你不讓人感受到原住民生活跟音樂的美好的話,你又如何能夠說明,李哲洋所維護這批資料的重要?還是要讓「感受」進去,但一講到感受,原住民的歌都很長,我之所以沒有辦法上歌詞(字幕),其實我都有找到,但是因為一首歌很長,但歌詞可能就只有三句話,若要讓歌曲唱完整,可能二十分鐘就過去了。所以我用音樂去呈現,讓觀眾稍微有點感覺的時候,再抽腿、再往後推進到李哲洋的人生。
所以片子的結構會變成有三條線:一是李哲洋的人生;一是有關於他所做的這些事情、台灣音樂史,就是比較少被提及的這一塊;那另外我自己的敘事線,這是後設的。其實我最討厭這種方式,就是給它掐一個結構,但是我實在剪不出來,剪到第六個月我想不行,一定要加旁白,否則我可能會交不了片。剪接六個月之後我邊拍邊寫,譬如說提到明朗俱樂部的白恐檔案的時候,我就趕快看今天剛好有沒有下雨?有下雨,就趕快開車往基隆衝過去到八堵,把雨景與火車拍一拍,或是把檔案影印一下,找野地拍一拍,以邊寫邊拍邊剪的這種模式來處理。
李泳泉:除了音樂上的意義之外,李哲洋他的白色恐怖的經歷,我覺得在這個片子裡面是非常有效的被呈現。
之前我在家看的時候,會覺得一開始的火車等等敘事,行雲流水一路過去,搭配的歌曲等等都很順,進到原住民部落以後,那個節奏就好像,也許剛開始看的時候會覺得,「哇!這一塊很長」,可是當你在大銀幕看的時候,你發現說那一塊(時間)長,事實上有很多的意義。
一個部分是李哲洋他在家裡、在部落之外的時候,他面臨的壓力事實上是很大的,包括基本生活以及隨時會來找麻煩的那種壓力。所以他一到部落以後,心情跟他們融在一塊就放鬆,那個時候如果你讓他行雲流水很快過去的話,那種讓你緊繃心情釋放開來、變成熱愛的東西來balance(平衡)你原來那種壓抑和緊繃的過程,今天看起來會覺得那一塊的巨大,實際上是有它的道理。到後來我們又帶回到一段關於白色恐怖的部分的時候,那麼我們會更加的感同身受。
另外這個段落其實也是立劭做為兒子,再重新再走父親走過的路的過程裡面,也需要浸在裡面之後,那個體會才更加深刻。所以會覺得原來覺得有點冗長的部分,在大銀幕再看的時候會發現說,情感真的是不言而喻,在臺灣的影片裡面,不常看到這麼樣飽滿的內在的那種拉扯跟表象呼應的部分,我覺得非常的非常深刻。
Q(觀眾提問):明年(2027年)就是二二八的八十周年,你覺得在這個時間點,讓更多人知道你爸爸的過往,會不會也需要提出轉型正義的message?第二個,你跟你爸爸的關係在整個影片裡面並沒有刻意去強調,你是刻意的嗎?這樣的選擇是基於什麼?
李立劭:其實就是因為遺忘才要去強記,才要再挖回來。當然小時候我跟父親是很好的,他也是個好爸爸,可是我的記性特別不好,青春期之後我就開始失憶很久。這個「失憶」一直到其實到他走了以後,我都沒有試圖再想說要做什麼。我只知道他好像就在蒐集民歌、在寫很多東西,好像大家都叫他老師,也不覺得他有什麼了不起。
可是我是一直到了資料被損毀,不被善待的這個點,我就觸碰到我自己的點。因為我們自己拍紀錄片,我最討厭別人把資料亂丟,最討厭被遺忘的這些事物,我們以前都在拍這樣的東西,結果今天自己輪到自己家裡面,怎麼可以呢?所以這個事件發生,的確就是一個拍片的起因,也因為這樣開始深挖。
通常做兒子的不會知道爸爸做過哪些事,只知道他在家裡在幹嘛,他在家裡就是一個好好先生,對朋友比對家人好的一個爸爸,少數的記憶就是他可能會跟我一起討論玩相機,有時候會把我騙到部落裡面去跟他一起收音,但是至於收了什麼聲音,我也沒有任何印象。我是看了很多資料才發現,我竟然在摩托車後面有拍到一些他在騎車的樣子,因為我有拍到我自己,我認出來了。所以那個觀看過程就有點像在拍別人的故事,我覺得我可能就是因為特別容易「失憶」,所以特別容易覺得這是別人的故事,有時候會這樣想。
我後來想一想不對,這其實是我的爸爸、我的祖父,我會想跟下一代講,但下一代其實也沒有在聽你講,我就會覺得「心事誰人知」,只能靠電影把它呈現出來,讓大家感受一下。
至於白色恐佈或者是轉型正義這一塊,我們沒有那麼大的企圖心一定要做什麼,但是我覺得是不是剛好可以趁這個時候,把文化轉型這個東西釐得更清楚,它可能不是去對抗某個過去的不公不義,但是它應該是要可以脈絡化的去梳理,我們曾經遺忘的那些邊緣。
舉例來說,像Eric Scheihagen老師,他之前一直在做原住民流行音樂史,是從60、70、80年代一直到現在。那個音樂史,其實完全是被學院派的給壓著、踩在腳底下,「這是糜糜之音啊!」就像片子裡面有出現一個檔案「糜糜之音」。現在是不是有機會可以好好的梳理,因為那個可能是真正跟我們的人民生活貼在一起,我覺得對我來說,這種轉型正義就是轉型正義,我是這樣想的。
Q:今天有許多年輕導演在現場,在創作上面是否可以給年輕的朋友什麼建議?例如,本片是以小型編制拍攝家族史故事,若要拍攝其他題材,是否需要更好的分工?另外,有許多年輕導演提案時可能會說,「短片是我的習作,我以後要拍長片。」長片跟短片對創作者來說有那些差別?
李泳泉:要怎麼做沒有一定的最好的方法,因為做很多分工了以後,很多時候會需要去滿足基本的回收的期待,常常你的創作會因為這樣而有了一些妥協。另外一個部分是,當你做了很多分工以後,你的風格、你的影片的獨特的特質會被稀釋掉。所以國內外很多重要紀錄片,他們的創作核心常常並不是一個很大的team,它的執行面可能有不少的資源,可是在創作的過程裡面,當然可以找人諮詢之後你再回來。
李立劭:其實我覺得短片反而難做耶,20分鐘我不曉得怎麼下手,可能要重新試。我覺得紀錄片其實壓力沒有那麼大,不賣錢不賣座、但是收視率就還可以,我鼓勵大家做紀錄片。
我覺得創作就是誠心面對自己,然後觀眾在哪裡?我們還是要弄清楚。
像這部影片我很清楚,我的目的是要將李哲洋所做的事情,你說轉型正義也好,或者是被遺忘的音樂史、被歷史話語權佔據的音樂史,或者是被寫錯的音樂史……我的目的是這個,所以我才會每一場我都要讓他去報幕,幾年幾月幾日在哪裡,去證明這是李哲洋的錄音,不是某某老師或是學院官方寫的那一套,我很清楚是要告訴這些老師們,這是我第一個目的,第二個目的才是說我作為他兒子的這件事,我的初衷是這樣子。
【延伸推薦】
紀錄片|《獨奏者之舞》:李哲洋在臺灣音樂史上是個異數,他因受上一代的政治牽累,飽受壓抑,但卻在窒息的年代,闢出一條特異的音樂之路。
文章|李立劭與彌勒熊對談《獨奏者之舞》:家族史就是時代縮影,那些被主流歷史遺忘的人事物並不邊緣
作者:公視數位內容部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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