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土水《甘露水》為何能成為台灣國寶?百年歷史與修復過程全紀錄

台灣雕刻藝術家、近代美學藝術的啟蒙者黃土水(1895-1930)是日治時期台灣第一位前往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雕塑料木刻部就讀的留日學生,他以大理石為媒材、日以繼夜花了兩年完成作品《甘露水》。在時代的巨變下,《甘露水》塵封於世數十年,由台中張氏家族悉心保管看顧封藏;2023年被文化部榮登為「國寶」,由國立臺灣美術館永久典藏。

《甘露水》。圖片來源/維基百科,Adece033090,CC BY-SA 4.0
《甘露水》。圖片來源/維基百科,Adece033090,CC BY-SA 4.0

紀錄片《甘露水》中,不斷吟誦著雕刻家黃土水留下的文字:「一團泥土、一片木材、一塊石頭,隨著心念,化為理想中的形體。這種創造的喜悅,實非他人所能想像。同鄉的年輕學子啊,願你們踏上藝術之路。那裡,繁花不絕,鳥語不歇。啊,讓我們一同走向精神澄明的喜悅之境吧。」(原始文字出於黃土水〈出生在臺灣〉,引自《甘露水紀錄片影像書譯版》)

對於黃土水來說,創造就如同走向精神澄明的喜悅之境,然而,對與作品《甘露水》相遇的我們來說,同樣能感受著作品充滿精神性的力量,各自在作品身上投射光芒,光影婆娑,演繹著百年來的故事。

台灣第一位留日雕刻家:黃土水是誰?

台灣雕刻藝術家、近代美學藝術的啟蒙者黃土水(1895-1930),日治時期出生於艋舺(今萬華),家中從事木雕工作,從小自然就對雕刻有濃厚的興趣,1915年獲得推薦,取得東洋協會的獎學金,成為殖民地台灣第一位前往東京美術學校(今東京藝術大學)雕塑料木刻部就讀的留日學生。

正因為這份難得的殊榮,黃土水在留學期間,他是同學眼中的「怪人」,不與人互動,一心專注於學習與創作,持續精進自己的雕塑技法。《甘露水》選擇以大理石為媒材,他日以繼夜的敲擊鑿刻,前後共花了兩年的時間,作品完成後,1921年入選日本第三回帝國美術展覽會,1922年在東京和平博覽會展出;隨後移回到台灣,1931年捐贈給當時的台灣教育會館(今二二八國家紀念館)當作落成賀禮,陳設於在大門入口樓梯處。這應該是《甘露水》首度在台灣面世;殊不知,在時代的巨變中,她竟邁向波折的旅程,一度塵封於世。

黃土水。圖/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黃土水。圖/維基百科,公有領域。

或許是太致力於創作,黃土水在完成以石膏浮雕的作品《水牛群像》(陳列於今台北中山堂)後,因病辭世。生命的價值不在於長短,黃土水短暫的35年人生謝幕,卻為台灣近代藝術留下最璀璨絢麗的扉頁。其他相關著名的作品至今在台灣各處被珍藏著,同樣是大理石雕像《少女胸像》收藏於台北市太平國小;銅製作品《結髮裸婦》,據以妻子廖秋桂為原型,今由藝術拍賣公司耘拙文化藝術典藏。

《甘露水》消失數十年的秘密

二戰結束,日本戰敗,台灣教育會館被國民政府播遷來台時,改為台灣省參議會使用。1958年,台灣省臨時省議會據點遷移往台中,該館設置中的《甘露水》必須跟著搬遷,但卻因無人認領被遺棄在台中火車站前,軀幹上有被潑灑墨汁;車站附近的外科診所醫生張鴻標的妻舅,或許不忍藝術作品被破壞,將《甘露水》帶回診所安放。此後數十載,便由張氏家族悉心保管看顧,並在1974年移至家族位於霧峰的工廠封藏。

對於張家兄弟姐妹來說,《甘露水》是家中的擺設,跟著她生活起居,因父親張鴻標經歷過戒嚴時期的監控,在罹病時爲免後代子孫受累,於是選擇封存,就此《甘露水》成為了家族中不可言說的秘密。長子張文士獲知國藝會正在尋覓《甘露水》時,終於鬆口氣說:「你把她運走吧,我們等這一天等很久了。」歷經國民政府來台、白色恐怖的時代,社會民智未開,持有裸身的藝術品,張家始終承受著無形的壓力,守護半世紀的責任終於有了託付。

《甘露水》紀錄片中,張文士告慰辭世的父親醫師張鴻標,感性地說:「雖然黃土水大師用盡心血雕刻出有永恆生命不朽的作品《甘露水》,但佷可惜台灣這一百年來,台灣風風雨雨、紛紛擾擾,讓這個坎坷的生命不見天日,歲月流逝,雖然我們都老了,但好在有天公伯仔的保庇,你看,出頭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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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甘露水》解封開箱的那一刻,位於台中霧峰的工廠內,修復師敲開佈滿灰塵的木箱,首現的是綑綁的麻布袋,剪開麻布袋後還有一層層的塑膠袋,可見當時封存的人多麽仔細與謹慎,必須多層的包裝,讓它免於被破壞。現場人員屏氣凝神,終於看見大理石女孩的頭像破繭而出,不見白皙的大理石原色,泛黃發黑與髒污滿佈,即便失去光彩但卻完好的外表,令在場人士鬆口氣,《甘露水》終於解封重現。

國家文化藝術基金會董事長林曼麗說:「我一輩子也不會忘記開箱看到《甘露水》的那一剎那,被封存在那個木箱裡面50年,我相信不只是我,所有的人都緊張到不行,因為沒有人知道她的狀況是怎樣。」

2023年作品《甘露水》被文化部榮登為「國寶」,由國立臺灣美術館永久典藏,同時設計專屬的常設展廳。

日籍修復師森純一如何重現《甘露水》的歷史痕跡?

日籍修復師森純一,與黃土水同為東京藝術大學畢業,也曾經主持黃土水的作品《少女胸像》的修復工作,對於身體軀幹被潑墨的部分,想盡方式讓作品有更完整的陳現,雖然在最後展覽中,在身體的下腹部依稀可見藍色墨水的痕跡,但依然無損作品原本傳達的意念,反而更保有了歷史的軌跡,讓作品更有故事的張力。

森純一說:「雕刻師志在將時間封存進作品裡,想要禁錮時間。不要小看這一個瞬間,只要作品能夠封存一個瞬間,就會變成他所追求的永劫不朽。」

在2021年北師美術館《光──臺灣文化的啟蒙與自覺》展覽中,遠遠看見,裸身的女孩,站在直立的蚌殼前挺身而立,臉上的表情堅毅,半掩的雙眼,看向遠方;走近跟前仰望,172 x 80 x 38公分大理石等身的雕像刻畫出細緻的身體紋理,手指與腳趾根根分明,走到背後,退後兩步,可以看見屬於東方女孩圓潤的曲線,完全體現不出大理石堅硬的材質,真的會令人為這唯美的線條忍不住驚歎。

《甘露水》2021年於北師美術館展出。圖片拍攝/劉凱莉
《甘露水》2021年於北師美術館展出。圖片拍攝/劉凱莉
《甘露水》2021年於北師美術館展出。圖片拍攝/劉凱莉
《甘露水》2021年於北師美術館展出。圖片拍攝/劉凱莉

「出生在這個國家便愛這個國家,生於此土地便愛此土地,此乃人之常情。雖然說藝術無國境之別,在任何地方都可以創作,但終究還是懷念自己出生的土地。我們台灣是美麗之島更令人懷念。」——黃土水,《出生於台灣》,1922。

這是黃土水留給台灣這塊土地的寶藏,在作品中,我們能夠感受到他接受著日本文化的衝擊後,對於當時自己國家的想望,正如堅毅的少女,必須無所畏懼的昂首站立,迎著光,迎向希望。

黃土水雕刻出《甘露水》奠定了自己的藝術成就,隨著作品的展示、流轉、消失與重現,兜兜轉轉的作品故事,所有與《甘露水》相遇的人事物,彷彿都被作品的力量滋養著,澆灌了更富饒的生命,繁花不絕,鳥語不歇,領略著藝術創作所賦予精神澄明的感動!

公視台語台《台灣新眼界》

【參考資料】

《刻劃啟蒙的輪廓──黃土水與《甘露水》,百年尺度的遺產與見證》,報導者,2021/12/16。

《從裸看見光:〔雕塑篇〕觀念及行動領先100年 黃土水的溫柔用心與堅定意志》,2022/4/10。

《甘露水》,臺灣美術史上最重量級的開箱影片,MoNTUE北師美術館臉書粉絲頁。

【Podcasts】The Real Story(S2E74)by 報導者
47年無法見光的百年雕像,《甘露水》尋回與修復之旅:看見台灣社會的百年追求

《去神性、讓《甘露水》活起來──林君昵、黃邦銓以時間與土地,雕塑黃土水澄明的藝術精神》,報導者,2026/5/12。

【延伸推薦】

節目|《台灣新眼界》:黃土水的甘露水 藝術啟蒙和臺灣自覺

文章|幕後|四種顏色的太陽呼應《甘露水》百年漂流史,黃邦銓、林君昵為何不斷引述〈出生於台灣〉?

作者:劉凱莉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7.20

自由工作者、特殊兒的家長。2000年進入職場,至今已20年,工作內容總是在影像與文字中遊走,因為不管是書籍或是影像的製作,都是從無到有,將所有的創意整理融合再創造,最後完成作品,而每一個工作,都是一種自我對話過程;工作之餘,專心陪伴著孩子健康快樂長大,幫他找到跟世界對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