鄒族領袖高一生於1954年遭國民黨政府槍決,其長女高菊花(Paicu Yata’uyungana)為撫養弟妹並活下去,被迫化名「派娜娜」四處駐唱風靡一時,卻同時遭受情治單位長達30年的嚴密監控,成為黨國體制下的政治籌碼。高菊花於2016年逝世,未能親眼等到遲來的轉型正義。她卸下華麗面具後的創傷與堅韌,是女性與原住民雙重弱勢在時代下的縮影,更是她「以生存作為抵抗」的優雅控訴。
與家人,高一生背後為高菊花。圖片來源/維基百科公有領域。.jpg)
她擁有過很多名字,出生時,她被日本殖民政府登記為「矢多喜久子」(Yata Kikuko);黨國政府時期,改取漢名「高菊花」;少女時期她曾用英文小名「Rosemary」寫下日記,夢想出國留學,成為外交官或醫生;白色恐怖的陰影籠罩下,她登上舞台化名「派娜娜」(Panana),曾在台灣音樂界紅極一時,又神秘地消失在大眾的視野。但是這些都不是真正的她。
她是誰?在這些不同語言的名字背後,隱藏著一段被深埋的歷史,身兼原住民、女性、政治犯後代等多重身份的她,是一位在白色恐怖與族群創傷下,以生存作為抵抗的鄒族女性,她的故事,也是台灣原住民歷經多重殖民和政治壓迫的縮影。
讓我們記起她真正的名字,她是台灣鄒族的女兒Paicu Yata’uyungana。
父親高一生致力保存鄒族文化,高菊花精通日華語
1932年4月8日,高菊花出生於嘉義阿里山的達邦部落。她成長於鄒族知識菁英階層的家庭,家中充滿音樂、書香與文化氣息,她會彈鋼琴、跳舞,也涉獵電影和古典樂。父親高一生(Uyongu Yata’uyungana)是第一代接受日本教育的鄒族知識份子與領袖,戰後擔任戰後嘉義縣吳鳳鄉(於1989年更名為阿里山鄉)鄉長,推動部落醫療、農業現代化,也致力保存鄒族文化與推廣教育,深受族人敬重與愛戴。
年幼菊花眼中的父親,則是一個博學多聞,能寫曲作詩的性情中人。從小,父親對身為長女的她寄予深切厚望,國小將她送去臺南就讀日本人的小學校,一路細心栽培到臺中師範學校畢業,讓她精通日語、華語。畢業後,高菊花除了曾擔任學校教職,也獲選赴美唸醫學院。滿懷理想的高菊花立志學成返國,為山上的族人建立完善的醫療制度。
阿里山上也有白色恐怖:高一生遭槍決、家族巨變
20歲那年,高菊花原本的似錦前程,在一夕之間幻滅。
1952年,高一生與其他9位原住民菁英,因提倡族人團結、自治等理念,遭到當局羅織莫須有罪名逮捕,該案名為「湯守仁等叛亂與貪污案」,是國民黨早期整肅原住民知識份子的第一波迫害行動。其後,整個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除了漢人之外,原住民菁英遭受迫害的事件仍持續延燒。
1954年4月17日,高一生在台北被槍決。這個阿里山最受人尊敬的領袖家庭,一夕間家破人亡,財產全數沒收,加上黨國機器在部落動員宣傳,污衊高一生貪污舞弊,國家檔案局副研究員徐紹綱指出,「造成原來支持高一生的原住民,後來都跟他們保持距離。」
孤立無援的高家,留下十個孩子與妻子,早在處決前,高一生彷彿早有預感,交代身為長女的菊花要照顧弟妹與母親。最後,她選擇踏上了風塵中浮沈的「派娜娜」歌手人生。一開始先是在廣播電台當歌手,後來在高雄、臺中、臺北等歌廳、美軍俱樂部等駐唱,也常到金門、馬祖等外島勞軍演唱,即便夢想已死,高菊花心想,我要活下去。
父親死後,高菊花的人生被撕裂成兩半,她是萬眾矚目、魅力無窮的歌星派娜娜,也是特務與警備總部緊追不捨的「匪諜份子」,無數個夜晚,她後被傳喚偵訊與威嚇,直到她身心俱疲,甚至幾乎精神崩潰。白色恐怖透過嚴密監控、反覆審問政治犯與其親友,讓他們活在孤立與恐懼中,如同活在另一種形式的監獄。《傳奇女伶高菊花》紀錄片製作人、野火樂集創辦人熊儒賢描述,「她如果唱歌唱完,當四周都是掌聲的時候,可是台下是警備總部的人在等她,要帶她去問話。她說她常常半夜的時候,走在路上她會大哭。她就跟我說,我不要死……。」

化名「派娜娜」風靡歌壇
在權貴雲集的高級歌舞廳秀場,擁有鄒族面孔、能歌善舞的派娜娜,成為眾多軍政高層注目的焦點。派娜娜被迫成為一枚政治籌碼,奉命為外籍將領與軍官提供性服務,以換取政治與外交利益。
其中一個例子是1954年波蘭籍高德瓦號事件,派娜娜被黨國高層安排,利用美人計促使俘虜的船員「投奔自由」。高菊花曾自述:「可是不得已呀,為了家裡,為了信守承諾──父親說要照顧媽媽跟弟弟、妹妹──,我要想辦法活下去,不能那麼容易就被槍斃,活下去也才有能力賺錢養家。唉,運氣不好啦。」
「派娜娜」的華麗形象背後,始終藏著一個不被看見的創傷身體。對她來說,唱歌不是什麼浪漫的傳奇,是為了撐過威權時代的生存手段。
十多年的舞台生涯落幕後,派娜娜消聲匿跡。直到多年後,台灣音樂工作者熊儒賢等人到阿里山採集音樂時,無意間發現,「高一生之女」竟然就是那個曾風雲一時,又神秘消失的女伶派娜娜。

未能親眼等到轉型正義,高菊花曾遭國家嚴密監控長達30年
不再唱歌的高菊花,後來去了哪裡?
根據檔案資料,1971年高菊花曾到警備總部司令部「認罪」,發誓脫離共產黨的組織,以屈服換取「自首證」。那一刻,她終於擁有了不被盤查,能夠正常生活的自由。
不唱歌的高菊花,曾在台北開過日本料理店,在那裡認識了後來的丈夫,結婚生子,曾帶孩子回到山上部落生活,歷經婚姻、生子與喪親等人生起伏後,晚年,她回到山上父親的故居,平日織毛衣,照顧流浪貓,被人稱作優雅的「菊花阿姨」,少數留下的影像記錄中,年邁的她拖著病痛,依舊精神抖擻地化好妝,優雅微笑,開口唱歌時幾乎聲嘶力竭,像是哭訴靈魂深處的苦楚。
當紀錄片拍下高菊花的女兒與外孫進入國家檔案閱覽中心,一頁一頁翻開國家情治單位對母親長達近30年(1956年至1985年)監控紀錄,揭露了國家曾對她的污衊與迫害,眾人才知曉,高菊花不僅是受難者家屬,更是政治受難者與持續被迫害的當事人。即便是她最親近的家人,也未必真正知曉她的全部經歷與創傷。
2016年2月20日,高菊花逝世,隔年《促進轉型正義條例》三讀通過,台灣的轉型正義工程終於啟動。然而,這份正義終究來晚了一步,高菊花沒能等到國家正式承認她經歷的迫害。不過,透過促轉會後續的檔案調查,後人才得以看見白色恐怖如何有系統地,深入摧毀個人、家庭、甚至整個部落。
高菊花留下的口述紀錄只是冰山一角,但她仍是少數願意揭開傷疤、說出自身經歷的女性受難者之一。她的故事提醒我們,在國家暴力的歷史裡,女性、原住民與其他弱勢群體的經驗,往往更容易被忽略與沈默。
沉默並不等於遺忘,只要我們仍記著受難者的名字,繼續訴說她/他們的故事,那些曾經被迫沉默的傷痕,便不會消失,而會成為我們不斷銘記的歷史。高菊花那以生存作為抵抗的堅韌與優雅,如同阿美族歌手以莉・高露歌曲中所描述的她:
「優雅的女士揮揮手/這夢魘般的過去/她從不曾低頭。」
參考資料:
曾經的傳奇歌手 高菊花的失落人生【失落的派娜娜 (上)】2026.03.29台灣記事簿 第338集
記憶高菊花!因身分飽受折磨的高一生之女【失落的派娜娜 (下)】2026.03.31台灣記事簿 第338集
優雅內面的創傷──素描高菊花女士(更新版)
父、女和曾被奪走聲音的家族──《傳奇女伶高菊花》續唱時代之音
作者:藍雨楨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7.29

藝文工作者,自由撰稿人,清華大學人類所碩士畢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