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記得在亞美尼亞留學時，每年的 4 月 24 日晚上，我們都會手持蠟燭繞行校園，最後在草坪上排出「1915」的字樣，圍在一起默哀直到所有的光亮都在風中漸漸熄滅。這場儀式是為了紀念1915年的亞美尼亞大屠殺（Armenian Genocide）。由於我的很多同學是倖存者後代，聽到他們的家族故事總是讓我感觸很深。與此同時，我卻依然很難想像：那些真正經歷大屠殺的人，究竟是如何面對這樣的苦難，又是什麼支撐著他們活了下來？
從這段黑暗的歷史出發，《歐蘿拉的黎明》（Aurora’s Sunrise）帶著觀眾走進了一位亞美尼亞女性、阿莎露伊絲馬蒂根妮恩（Arshaluys Mardiganian）的一生。14歲的她在大屠殺中奇蹟般地存活，後來改名為歐蘿拉（Aurora），還在1919 年的默片《靈魂拍賣》（Auction of Souls）中飾演自己，重現那段痛苦的記憶。特別的是，這部作品片結合了動畫、真人訪談與默片檔案，讓這個看似遙遠、近乎傳奇的故事，重新擁有了能夠被感知的色彩與溫度，也彷彿讓歐蘿拉得以跨越時空，親訴她的心路歷程。
為何歐蘿拉如此坎坷？被鄂圖曼帝國排斥的亞美尼亞基督徒
在走進歐蘿拉的故事之前，我們需要先理解：是什麼樣的時代背景，將她捲入了如此坎坷的境遇？
首先，亞美尼亞人是鄂圖曼帝國中的基督徒少數族群，早已因宗教、族群身分，以及商業與政治上的成就，受到穆斯林社會的排斥。到了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鄂圖曼帝國與俄羅斯交戰。一次戰敗後，政府為了轉移責任，指控亞美尼亞人為叛國者，並懷疑他們會協助俄軍、危害國家安全，於是展開了大規模的逮捕、驅逐與屠殺。
1915年4月24日，君士坦丁堡的亞美尼亞知識分子與政治人物遭到逮捕。隨後，越來越多亞美尼亞人被驅逐到敘利亞沙漠等地，在長途跋涉中遭到殺害，或因飢餓、疾病與曝曬喪命。美國大屠殺博物館指出，當時的死亡人數至少有 66.4 萬，也可能高達 120 萬，更造成了無數家庭從此顛沛流離。
如今，亞美尼亞在全球有超過 1000 萬僑民，本土則僅有約 300 萬人，人口分佈相當懸殊。在我的國際學校裡，有許多亞美尼亞的同學是在中東、北美與歐洲各國出生長大的，而且他們的祖先都是因為大屠殺才不得不離開家園、遷居異國的。
動畫細節滿滿品味文化底蘊，訪談結合默片刻劃人的複雜性
動畫中，我們可以通過細膩的水彩風格，感受到亞美尼亞人重視家庭與土地的情感。影片呈現出的各種細節，包括：建築、服飾、山川、蒼涼又靈動的配樂，都讓我回想起了許多在當地真實的生活場景，也能夠細細品味到他們的文化底蘊。這是我很喜歡這部紀錄片的原因之一：因為從歐蘿拉的視角來看，亞美尼亞不只是大屠殺發生的地方，也是她曾經生活的家園。
結合歐蘿拉本人的訪談與默片檔案，也立體地刻畫出她作為一個人的複雜性。面對挑戰，她一樣會被各種動機與情緒的矛盾牽引，卻也依然能夠一次次戰勝內心的恐懼，迸發出驚人的勇氣。抵達美國後，她決定說出自己的故事、出演電影。這讓她必須不斷重新經歷恐怖的大屠殺，活在她一心想遺忘的記憶裡。然而，她這麼做不只是為了找到哥哥，也是為了讓更多人認識亞美尼亞人的遭遇、幫助和她一樣的孤兒募款。
轉型正義的提問：如果有追究土耳其的罪，猶太人就不會被屠殺？
這些情節展現了歐蘿拉不被命運推著走的決心。無論是在大屠殺中存活，還是投入募款工作，她都不是一味被動地苦苦承受，而是通過不斷做出選擇和行動，努力成為一個自由的人。導演 Inna Sahakyan 提到，當她看到年邁的歐蘿拉講述自身經歷時，儘管內容令人痛苦，歐蘿拉卻彷彿隨著敘述變得更有生命力：她拒絕成為大屠殺的受害者、也拒絕被歷史化約。
在歐蘿拉身上，我看見了一種超越單一事件與民族的使命感。如同歐蘿拉感嘆道，如果一戰後有追究土耳其的罪行，就不會發生二戰的猶太人大屠殺了；事實上，希特勒在入侵波蘭前夕，的確說過這一句話：「到底有誰，今天還會去談論亞美尼亞人的滅絕？」(原文：Who, after all, speaks today of the annihilation of the Armenians?)。
令人感動的是，歐蘿拉接著表示：「直到現在，我都不希望土耳其人被刀槍殺死，而應該坐下來接受審判。理應如此，而不是被刀槍對付。我不相信那種暴力方式。」比起停留在族群間對立的仇恨，她所指向的是一股更為永恆的信念：繼續相信和平的可能。
「勿忘我」是面對亞美尼亞大屠殺的溫柔提醒
時至今日，土耳其仍未承認亞美尼亞大屠殺；亞美尼亞人也持續面對衝突、流離與不確定的未來。自從蘇聯解體，納卡地區（Nagorno-Karabakh）就成了亞美尼亞與亞賽拜然長期衝突的焦點。從2020年的44日戰爭，再到2023年200多天的封鎖，以及超過10萬名居民逃離納卡，對亞美尼亞人而言，「失去土地與親人」從來不是什麼遙遠的歷史記憶，而是他們正在反覆面對的真實恐懼。
我想起每年 4 月 24 日晚上的那場儀式，其實只是一整週活動的結尾；在那之前，我們會觀看電影、聽倖存者後代分享家族故事，也討論大屠殺留下的政治問題。此外，學校沒有把這一週直接命名為「亞美尼亞大屠殺」，而是叫它「勿忘我」（Forget-Me-Not)。
這讓我意識到，紀念的意義並不在於某一天短暫的儀式。真正的記得，以及不讓悲劇重蹈覆轍，還需要來自更深層的理解與共鳴。而《歐蘿拉的黎明》就像是照見人性裡的一束光，讓我們都不要忘記過去的犧牲，也能夠找到行動的希望與勇氣。
【延伸推薦】
動畫｜《歐蘿拉的黎明》：好萊塢新星其實是大屠殺倖存者。改編自歐蘿拉‧馬蒂根妮恩的真實人生，結合動畫及默片《靈魂拍賣》片段，展現她在巨大苦難中，仍努力求生、勇敢發聲。
撰文：李易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6.26
畢業於亞美尼亞UWC與倫敦政治經濟學院，在讀劍橋大學發展學碩士。相信國際關係不只在遠方，也在人的生活裡；喜歡用不同維度觀察社會、書寫日常心情，並從中理解自己與世界的脈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