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看懂北美館《觀音・聽時》?解析坂本龍一與5組藝術家共創的「裝置音樂」

自 2021 年起,展覽《坂本龍一|觀音・聽時》開始在亞洲巡迴。比起回顧「教授」坂本龍一的耳熟能詳的經典,該展聚焦於 2000 年代,他在晚年時對聲音創作的實驗和探索。

策展人難波祐子於公開講座分享,「坂本龍一認為,音樂不該只是線性前進,只有單純的開始跟結束,而是存在於時間和空間裡。」和坂本龍一生前密切合作的導演高谷史郎則說,「他有在任何場域中,都能聽見聲音的能力,並將它表現出來。」這次展覽的作品,主要圍繞在坂本龍一的實驗專輯《async》(2017),強調他與影像導演、新媒體藝術家的跨界嘗試,以及最終呈現的藝術裝置,希望讓觀眾看見聲音創作的更多樣貌。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流動、無形、無聲……》於北美館展出。(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流動、無形、無聲……》於北美館展出。(攝影/應孟儒)

台北版《觀音・聽時》非單純移展,坂本龍一歌劇《LIFE》文獻首度公開

多數人很熟悉歌手在世界巡迴演唱時,所塑造的追星文化。粉絲之所以不惜砸下重金,飛到不同國家支持偶像,是因為每一座城市的表演都是獨一無二,甚至因地制宜。從歌手的周邊、服裝、歌曲,到在當地發生的表演,都是限地演出。對於喜歡看展覽的人來說,到不同城市追同樣的展覽,也是類似的概念。

|《觀音・聽時》台北場,首度公開坂本龍一歌劇《LIFE》(1999)的創作文獻(攝影/應孟儒)
|《觀音・聽時》台北場,首度公開坂本龍一歌劇《LIFE》(1999)的創作文獻(攝影/應孟儒)

不過跟演唱會比起來,展覽的呈現方式,受選件和場館影響顯著,變動性會更大。對策展人來說,可以做出很大的調整;對觀眾來說,也會像是看一檔很不一樣的展覽。《觀音・聽時》從北京首展(2021)出發,曾到成都(2023)、東京(2024)、香港(2026)巡展,展示方式、展出作品都完全相同。目前展覽來到台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將展出至 2027 年的三月。因此,台北版的《觀音・聽時》並非任何一個城市的移展,也有其獨特之處,像是首度公開許多,坂本龍一創作歌劇〈LIFE〉(1999)時留下的珍貴文獻資料和照片。

|於台北展中,可一窺坂本龍一極為罕見的資料照片、樂譜。(攝影/應孟儒)
|於台北展中,可一窺坂本龍一極為罕見的資料照片、樂譜。(攝影/應孟儒)

藝術家真鍋大度以現地創作迎賓,即時偵測在地電磁波?

看一檔展覽以前,可以先了解主辦館方長年致力推廣的研究方向及展館條件,通常展覽會根據博物館訴求有所調整。以北美館來說,就是以梳理台灣近代美術,和展出當代藝術創作為目標,像是台北雙年展。另外也很強調「現地創作」,意即專屬於台灣在地的創作。

由此可判斷,北美館主辦的《觀音・聽時》,為何是從真鍋大度的〈感測流 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展開。這件作品初登場於 2014 年的札幌國際藝術節,當時由坂本龍一擔任客座總監,作品會因為處在不同的地域,而有不同的表現方式。例如,它會即時偵測手機、Wi-Fi、廣播等,人類平時無法察覺的電磁波數據,再轉化為影像跟聲響,顯現出隱藏在城市裡的訊號。

|白天版:坂本龍一+真鍋大度,《感測流 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2026。「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白天版:坂本龍一+真鍋大度,《感測流 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2026。「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夜間版:坂本龍一+真鍋大度,《感測流 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2026。「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夜間版:坂本龍一+真鍋大度,《感測流 2026——不可見、不可聞(臺北版)》,2026。「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策展人難波祐子分享,作品的本質是捕捉人們在日常生活的流動。2021 年北京展時,是將這件作品展示在可以看見天際線的頂樓。她來到北美館場勘時,就覺得建築裡的落地窗,同時展現台北內部和外部的景觀,故將這件作品,靜置於入口的廊道,作為台北展的迎賓之作。它是前來看觀眾,第一眼一定會看到的作品,回應這座城市的脈動,並迎接觀眾進入正式的展間。

|展間的設計極簡,以白盒子為主,邀請觀眾進入不同的黑盒子空間,探索作品。(攝影/應孟儒)
|展間的設計極簡,以白盒子為主,邀請觀眾進入不同的黑盒子空間,探索作品。(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與5組藝術家共創7件作品,須事先預約、無固定動線

包含真鍋大度,這次與坂本龍一合作展出的藝術家,還有日本導演高谷史郎、德國電子音樂藝術家卡斯滕・尼古拉、泰國導演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以及藝術團體 Zakkubalan,這是由影像製作人阿爾伯特.托倫及導演空音央組成。總共五組藝術家,分別以自己擅長的創作手法,和坂本龍一共同創作。

|坂本龍一+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sync——初光》(右),2017/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沉睡者》(左),2021。影像中的沈睡者,為知名演員帝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async——初光》(右),2017/阿比查邦・韋拉斯塔古,《沉睡者》(左),2021。影像中的沈睡者,為知名演員帝妲・史雲頓(Tilda Swinton)。(攝影/應孟儒)

《觀音・聽時》展間整體不大,扣除入口展區,僅有六個展間,共七件裝置作品。正式開幕首日,現場人潮雖不少,但館方已藉由預約機制,有效控制入場人流,保障有餘裕好好看展的觀眾密度。

難波祐子提及,這次的展覽沒有硬性的動線和出入口,從哪一個方向看展都可以。展間空間有大有小,觀眾能任意更換想去的展間。十分呼應坂本龍一認為,音樂能以非線性呈現敘事的精神。同樣的核心概念,也在每件展覽作品當中一一實踐。

|坂本龍一+Zakkubalan,《async——容積》,2017。「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坂本龍一+Zakkubalan,《async——容積》,2017。「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6。© 2026 KAB Inc

24台平板再現紐約工作室,由觀眾重組坂本龍一眼前風景

藝術團體 Zakkubalan 的作品〈async——容積〉,在極為黑暗的空間,隨機鑲嵌 24 台、有大有小的平板螢幕在牆面上。它們像小小的窗景一般,播映乍看十分平凡的住家景色,有錄音室、客廳、琴房,還有花園。這些影像會隨機亮起,靠近觀看,就能聽見影像裡的聲響。讓觀眾試圖推測,空間的主人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這些場景,其實是坂本龍一在製作專輯《async》期間,長期生活的紐約工作室。Zakkubalan不去拍攝本人,反而將鏡頭轉向,與其緊密相連的空間、物件,跳脫紀錄片線性敘事的手法,用散落的影像,試圖組織出人物的樣貌,讓觀眾進入坂本龍一的第一人稱,與他觀看同樣的一片生命風景,側寫他的形象。在精神上,似乎與坂本龍一變得更加貼近。

|《async——容積》開放觀眾用自由意志,剪輯出想觀看的鏡頭,創造新的敘事。(攝影/應孟儒)
|《async——容積》開放觀眾用自由意志,剪輯出想觀看的鏡頭,創造新的敘事。(攝影/應孟儒)

有機會拍攝到這些私密空間的影像,源自 Zakkubalan 的成員之一空音央,他是坂本龍一的兒子,曾執導過父親的紀錄片《坂本龍一:OPUS》。另一成員阿爾伯特.托倫出席北美館公開講座,分享創作的幕後,兩人初期只是單純紀錄,並沒有刻意的規劃鏡頭,蒐集完素材後,才將這些影像當成作曲,看看它們組織在一起,會出現什麼效果,「觀者體驗不是直線,它沒有方向性,更像是雲霧。」

〈async——容積〉不是電影院,是一個純粹的黑盒子空間,觀眾會因為受到某些視覺元素吸引,而不斷自由移動,當他們在調度觀賞的鏡頭同時,也在空間中、意志裡重新排列組合這些影像,形成個人的詮釋和觀點。走出展間時,每個人意識中,都會留下一位獨一無二的坂本龍一。

高谷史郎作品藏精密控制,用「水」回應大自然運行

在作品中加入隨機的元素,是坂本龍一與合作藝術家,在探索線性以外的敘事方式時,常常使用到的創作手法。展覽當中,坂本龍一和高谷史郎共同創作的三件作品,就都帶有隨機的特性。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流動、無形、無聲……》,2007。(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流動、無形、無聲……》,2007。(攝影/應孟儒)

隨機效果的背後,需要的是精密的計算和規劃。結合投影、水霧的聲音裝置〈LIFE——流動、無形、無聲……〉(2007),其影像和聲響的素材,是取自坂本龍一於 1999 年首演的歌劇作品〈LIFE〉,並藉由演算法,組合出超過 400 種序列變化、視聽效果。因此每一位觀眾走入空間時,都會獲得截然不同的體驗。

在耿一偉主持的講座中,高谷史郎提到,坂本龍一最初創作歌劇〈LIFE〉,是想對二十世紀提出一個總結,透過聲音影像、肢體表演、文學語言、口述採訪等等不同媒介呈現,但後來成為一首安魂曲,「坂本龍一認為,二十世紀是影像的時代。觀眾走進這件作品,就像走進他的影像花園。他說過,要打開耳朵,用全身投入這場體驗,你就能被解放。」裝置選擇以水為介質,則是想回應大自然運行的法則,「地球有 70% 由水構成,人類要活下來,也不能沒有水。」後來「水」,便成為兩人創作的重要媒介。耿一偉更予以作結,「正如《async》專輯裡的創作,總能聽到大自然和科技並列的聲音。」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流動、無形、無聲……》,2007。(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LIFE——流動、無形、無聲……》,2007。(攝影/應孟儒)

持續透過「水」的媒介,在另一件聲音裝置〈水的樣態1〉(2013),坂本龍一和高谷史郎在展間中央,安放一個宛如液晶螢幕平滑的方形水盤,並在天花板設置 318 顆噴頭,會將水滴跟震波打在水面上,形成特殊的紋理。控制這個裝置的數據,是取自亞洲地區降雨量的衛星資訊,由不可控的氣象,決定作品的模樣,意圖達到真正不可控的隨機效果。有趣的是,影響觀賞體驗的不只是氣象數據,還有觀眾的情緒。這件作品禁止攝影,可以難得感受到觀眾的專注,也全部投注在水盤之中,隨著不同的紋理,低聲發出讚嘆和氣息。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水的樣態1》,2013。空間中的石頭,是使用台灣當地的石頭。(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水的樣態1》,2013。空間中的石頭,是使用台灣當地的石頭。(攝影/應孟儒)

高谷史郎回憶,〈水的樣態1〉最初的概念雛形,其實很陽春。是坂本龍一自己用蓮蓬頭,在浴缸裡灑水,做出漣漪的效果,「他覺得很漂亮,就拍下來傳給我,問我們可不可以一起創造出這個畫面?」創作最珍貴的時刻,就是提出一個簡單的想法時,無論好壞,都有志同道合的夥伴可以接住,甚至真的打造出能流傳於世的藝術創作。

在展場感受完整專輯《async》,傳承坂本龍一對音樂的最後想像

2023 年,還來不及見到〈async——沉浸〉(2023)完成,坂本龍一因病離世。這件作品是他在創作專輯《async》時就有的計畫之一。他想透過「裝置音樂」的概念,嘗試將音樂以「立體」的方式,安置在空間中。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async——沉浸》,2023。(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async——沉浸》,2023。(攝影/應孟儒)

《async》是一張極具實驗性的音樂專輯,坂本龍一藉由不同科技、材質,去演奏、錄製各式的聲響。他曾在紐約舉辦一場小型現場音樂會,觀眾僅有兩百人,欣賞他用獨特的手法演奏鋼琴、吉他。表演現場不只是樂器,還有電腦、合成效果器,以及鋪在天花板上的錄像裝置。其中的影像和聲響,都會成為現場音樂的一部分,讓觀眾觀看、聆聽坂本龍一,如何在現場構成《async》。

展覽當中的〈async——沉浸〉即是另一件、或許也是現存唯一,能最貼近坂本龍一的精神,感受完整張《async》專輯的作品,後來由高谷史郎繼續完成。

這件作品規格很簡單,只有一座 18 公尺的巨幅 LED 螢幕及音響。螢幕中的畫面,播放高谷史郎在坂本龍一工作室拍下的物件,像是鋼琴、盆栽、書籍等等,還有壯闊的景色、大自然所留下的種種痕跡。這些影像會慢慢化為一條條光束,消失在眼前,同時播放整張《async》。不過如同「async」的語意「非同步」,影像和音樂並不會搭配起來,而是時而交會,或是錯置,會產生隨機的組合。每一次觀眾進場,感受到的《async》版本都會不一樣。

(到公視+ 線上看《坂本龍一:async紐約現場》)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async——沉浸》,2023。(攝影/應孟儒)
|坂本龍一+高谷史郎,《async——沉浸》,2023。(攝影/應孟儒)

〈async——沉浸〉其中有一個畫面,是拍攝 311 日本大海嘯受災現場的鋼琴。源自《async》中的曲目〈disintegration〉,收錄受到巨浪破壞,被浸泡在海水中的鋼琴琴聲。高谷史郎提到,坂本龍一非常關注社會時事,他當時見到那架鋼琴時,說自己感受到音樂的死亡,「但他後來發現,鋼琴其實是被人類調整成自己想聽的音樂。大自然只是用自己的力量,將它恢復成原本的狀態。」

北美館《坂本龍一|觀音・聽時》中的作品,都在試圖打破人類對聲音、影像的既定習慣。表面上,這是坂本龍一的創作展,但細細品味完每一件作品,會發現它更像一檔傳承展。坂本龍一在展覽當中,已經昇華為一種精神和信仰,啟發下一個世紀的無數創作可能。

▶到公視+ 看坂本龍一線上影展「時空同步.經典再現:坂本龍一」

▶「坂本龍一|觀音・聽時」即日起至2027年3月14日,預約看展請洽北美館官網。

撰文:林梵謹
攝影:應孟儒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特別感謝:臺北市立美術館

出刊日期:2026.11.06

【提醒】開放大眾展覽期間,為維護展期間作品觀賞品質及著作權益,僅開放三件作品予大眾拍照與錄影,其餘作品及文獻展區均禁止拍攝。本文照片皆攝於媒體預展。

林梵謹

讀完藝術大學才懂得珍惜只是觀眾的幸福,於是前進新聞所,展開兼具藝術家及記者觀點的萬花筒旅程。當過媒體編輯、記者,有10+年採訪經驗,經手過大型展覽幕後,現為專職接稿記者&業餘畫家。期望無論是文筆還是畫筆,筆下的創作都能將靈魂抽絲剝繭,織寫成一幅有生命的畫!IG:@fainjin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