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的人一定無法想像，回到一個世紀以前，日常想要看劇、放鬆一下，會是一件多麼勞心勞力的事。在 1920 年代的台灣，歌仔戲是最受歡迎的劇種，從搭台、著裝到唱歌表演，台上的一切都是真槍實彈，表演者全是真功夫，正如出生於 1944 年的楊麗花。她是戲曲世家的第三代，從小耳濡目染，命中註定走上演員路。綜觀楊麗花的演藝生涯，總是恰巧碰上媒體轉型的大浪，1960 年代以後的廣播、電視和電影，都能看見她的身影，是曾經走過那個時代的人，不可能磨去的記憶。
所以對資深戲迷來說，《世紀初戀 • 楊麗花——歌仔戲特展》不只是回望楊麗花的演藝生涯，也是回味自己的青春記憶。而對當代的觀眾來說，則像是跟著「楊阿姨」的腳步，穿越到過去，回看一段台灣傳播媒體產業，發展至今的歷程。
為「花迷」重現經典場景、服裝道具，傳藝中心讓不同世代同樂
《楊麗花特展》標題以「世紀初戀」為題，形容楊麗花女扮男裝的小生俊相，是很多觀眾小時候第一個產生戀愛感的對象，當時還有人往台上丟金條、表達傾慕之意，瘋狂的追星行為，可謂台灣偶像文化的先驅。
進入正式的展廳前，觀眾會先迎來一對才子佳人〈薛丁山與樊梨花〉（2012），重現歌仔戲首度登上台北小巨蛋的經典場面。這一幕共結連理的豪華開場，也可以視作，現年超過 80 歲的楊麗花，與歌仔戲、粉絲之間「百年好合」的象徵。
展覽的內容受眾、策劃方向，和展館的觀眾類型密切相關。宜蘭不僅是楊麗花的家鄉，也是台灣歌仔戲的發源地。楊麗花首次舉辦個人特展，地點就選在國立傳統藝術中心（傳藝中心）宜蘭園區。這裡開園超過二十年，有許多致力於保存傳統工藝的店家，還有各式傳統小吃及手作課程，來客以親子為主，而且不是只有小孩子，也有很多長輩，適合闔家大小來玩一整天。
由此得以窺見，隱藏在展覽中的兩個訴求：一是回饋四、五年級的家鄉「花迷」，展出許多楊麗花的戲服和道具，甚至復刻1:1的佈景，讓展廳搖身一變，成為電視歌仔戲的拍攝現場。二是讓歌仔戲，有機會成為當代家庭的回憶，現場設計結合互動科技，拉近親子關係。
廣播靠聲音展現偶像魅力，因電視成為家喻戶曉明星
1960 年代初，台語電影興起，競逐內台（室內劇院形式）歌仔戲的市場。當時楊麗花還不到二十歲，一身武藝卻沒有舞台，又不適應外台（開放野台形式）的環境。面臨經濟困難，她選擇加入劇團，到菲律賓公演，存下買房的錢。後來收音機普及，廣播歌仔戲越來越熱門，楊麗花在 1965 年加入「正聲天馬廣播歌劇團」，有機會到電台磨練。沒想到她光靠聲音就擄獲大量粉絲，一人分飾多角，可男可女、聲情並茂，累積不少人氣。
展覽現場規劃「麗花廣播室」，就是在呼應這段累積名氣的起點。這是一個讓觀眾可以體驗楊麗花一邊讀本、一邊演唱的空間，也陳列多張她的歌仔戲黑膠。
後來不只聲音，楊麗花的模樣被更多觀眾看見。電視機在台灣家庭越來越普遍，早期的電視台只有獨家的台視，由它製播的電視歌仔戲隨之興起，而且最初還是直播，而非預錄，委託天馬歌劇團現場演出。從習慣觀眾觀看的舞台演出，轉型到面對攝影機拍攝，身為團員的楊麗花，在和導播、攝影師的應對下，吃足苦頭。所幸她還年輕，可塑性高，很快就適應。
1966 年，楊麗花以《精忠報國》中的岳飛一角，在電視螢幕上展露頭角，大受歡迎。戲迷還會為了見她一面，擠在電視台門口等待！楊麗花很快就成為家喻戶曉的大明星，甚至跨足台語電影，帶動低迷許久的票房。
楊麗花不只會演戲，她也黯熟市場，知道什麼是觀眾喜歡又優質的歌仔戲。進入 1970 年代，她被欽點為節目製作人，年僅 26 歲，就打造出多部經典電視歌仔戲作品，創造收視率年平均高達 50 %的成績。由於節目都在用餐時間播出，大家會停下手邊的工作，坐到電視機前看歌仔戲。
展場中央，設置一個巨型的電視機，播放楊麗花的電視歌仔戲，就是讓觀眾回味那段「吃飯配楊麗花」的家庭時光。有趣的是，電視機裡精彩的武打戲，吸引現場的孩子目不轉睛、駐足觀賞，實實在在地驗證了，楊麗花跨越時代仍不減的魅力。
想像用AI科技與楊麗花同台飆戲
不過，天下沒有不散的宴席。走進 1990 年代，時局的現實、觀眾的喜好改變，電視歌仔戲逐漸沒落。但楊麗花最厲害的地方，是總能想到辦法迎戰這些挑戰，殺出一條新的血路。她引領歌仔戲落葉歸根，從螢幕走回原本就屬於它的劇場，將傳統技藝轉型為表演藝術，登上國家級場館，並在娛樂內容如此爆炸的時代，仍持續擁有舞台。
展覽為觀眾帶來最多歡樂的規劃，是一個臉部 AI 合成的互動裝置，可以讓戲迷和楊麗花「同台飆戲」。很符合時下追星文化的趨勢，打造和偶像同框的數位裝置。共演的片段，就是取自《雙槍陸文龍》（1995）和《梁山伯與祝英台》（2005），這兩部都曾在國家戲劇院演出。合成換臉後的效果相當趣味，片段可以下載到手機，傳給親朋好友，炫耀自己曾和楊麗花同台。據說還有人將不便前來的長輩照片上傳，傳到家族群組，增添不少歡笑和話題。
《楊麗花特展》雖然整體不算大，但諸多為粉絲考慮到的互動細節，令人覺得暖心。像是充足的座位區規劃，讓長輩隨時都有休息的地方。或是身在傳藝中心，孩子難免興奮，會在展場跑來跑去，但館員都能用溫柔的方式管理秩序，和小朋友互動。這些看起來或許平凡，其實都悄悄在傳遞著，時代裡的歌仔戲曾創造的溫情。
《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一書提到，在並非人人能上學、認字的時代，歌仔戲不僅僅是娛樂，而是負有社會教化的責任，許多人從小看到大，在其中學會做人做事的道理。雖然影響力不如當年，但歌仔戲勸人向善的精神，會永遠深植在臺灣人的血液裡，持續傳承。
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9.04
本文主要參考資料：書籍《如有神在——楊麗花與她的時代》、開放博物館《世紀初戀 • 楊麗花 歌仔戲特展》
讀完藝術大學才懂得珍惜只是觀眾的幸福，於是前進新聞所，展開兼具藝術家及記者觀點的萬花筒旅程。當過媒體編輯、記者，有10＋年採訪經驗，經手過大型展覽幕後，現為專職接稿記者＆業餘畫家。期望無論是文筆還是畫筆，筆下的創作都能將靈魂抽絲剝繭，織寫成一幅有生命的畫！IG：@fainjin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