藝術和籤詩一樣難解？和土地公的26組藝術家朋友，來一場《仙人・跳》派對！

桃園市土地公文化館是全台唯一，以「土地公信仰」為題的展館，還擁有一座福德正神宮廟，就位在一樓廣場。傳統的彩色廟宇屋簷、龍柱石雕，和現代的大樓外觀，形成強烈對比，視覺衝突令人印象深刻。但讓觀眾更措手不及的是，從踏入宮廟正堂，向土地公請安的那一刻，展覽就這麼突然地開始了？

特展《仙人・跳——土地公的藝術家朋友們》展如其名，像是由土地公本人，親自邀請而來的 26 組當代藝術家，以獨特的觀點和視覺語言，重新詮釋民俗信仰、技藝，被運用在現代生活的可能性。

整個展覽的氛圍，讓觀眾像是邁入一座由神明當家，但以「藝術」作為溝通語言的異世界。藝術不容易理解，就像神明給信徒的籤詩，總是說了很多，卻也什麼都沒說。但也不用擔心，參與展覽的藝術家，會在藝術品中摻雜輕鬆的元素，是在你我的日常裡，都能聽懂的人話。

打破觀展順序！你不一定要下地府，悠遊三界也可以

《仙人・跳》展區劃分為五大區，緊扣土地公信仰的功能和宗教意義，希望觀眾不只是觀看當代藝術品，也在過程中更認識土地公。

展覽動線對觀眾來說，其實有點像走迷宮，不知是否也有使人共感人生迷途的意圖。雖然一樓的土地公廟裡有展品，但正式展覽是從五樓開始（第 1 區），走樓梯到樓中樓的六樓（第 2 區），回到五樓（第 3 區），再往下到四樓（第 4、5 區）結束。

單從各區的命題來看展，就多少能推測出，策展是如何思考安排敘事的配置：五樓是以民間習俗、財富信仰為題的「人間」，往上一層的六樓，是討論家族及祖先關係的「仙界」，往下兩層到四樓，是以討論社會遷移議題，和三界神明關聯的「地府」。從這三個維度認識作品，會更容易進入展覽打造的世界觀，也可以拋開展區順序，自由地跳到各個世界。

人間：從土地發展出來的信仰，從生命經驗生長出來的藝術

從最熟悉的「人間」開始，展區〈土地公與民間習俗〉和〈土地公與財富信仰〉，提及土地公（福德正神）隨著人類社會的發展，產生不同的需求，而擁有不同的功能，是隨著土地成長和變化的信仰。

土地公最早源自閩粵的地方神，是在明清渡海時期，隨著移民傳進台灣。來台開墾時期，由於環境惡劣、疾病橫行，不同族群為爭奪資源、文化差異，不時發生械鬥。但保佑豐收和健康的土地公信仰，卻是當時人們難得的共識，成了最普遍、和民眾生活最親近的神祇，也開拓出管人事、保平安的業務。隨著農業社會轉向工商發展，「有土斯有財」的觀念普及，土地公又從農神形象，慢慢變成非專職的財神。不只是保佑發財，而是鼓勵信徒感恩土地、飲水思源。

展區的作品，都是從藝術家生活的土地經驗，所長出來的創作。例如林祐聖的《走鹿宮》，從台灣人被荷蘭殖民時代的歷史出發，當時東印度公司捕獵台灣鹿，大量外銷到世界各地。他深入荷蘭的史料後，卻發現當地鮮少提及這段歷史。於是打造一尊「梅花鹿菩薩」，安置在腳踏車上，變成一座移動廟宇。藝術家在阿姆斯特丹四處騎行，向當地人「傳教」，並藉機討論彼此在 400 年前的淵源。帶著土地的記憶，在新的土地上創造新的回憶。

或是涂維政的《夫子八段錦》，取自他曾在高中擔任美術老師，長達五年的經驗省思。他創作出八個孔夫子銅像，但面容是移植上自己的臉孔，整體造型是配戴著玩具武器、打氣功。他特別強調，銅像身上的玩具都是中國製，影射無論是功夫還是孔子，都是透過教育手段推廣文化的武器。銅像高度僅約 75 公分，人物表情雖然嚴肅，比例和姿態卻十分趣味，沒有威脅性。看得出來這是藝術家的諷刺，但也是曾參與其中的自嘲。

另外，古時相傳，虎爺是土地公的坐騎。祭祀神壇的下方，總會有一隻灰灰的虎爺，特別保護孩子，是王薇媛小時候最喜歡的神。虎爺深受信眾喜愛，常常來自他形似貓咪的可愛外型，但與其具體描繪神的形象，她創作的《巡水田》更著重詮釋神的「存在」。這個藝術裝置由 16 塊鋁板，和一座空的神龕所組成。但透過光的反射，就能在鋁板上，依稀看見虎爺的腳印！藝術家想表達的是，神雖不可見，但人總會透過某些痕跡，去證明祂的存在。

仙界：仙女搖身一變成生育女神，創作是為了迎戰不同人生階段的挑戰 

離開人間，進入有仙界體感的展區〈土地公與家族〉，提及土地公的業務範疇之大，祂也是家庭內供奉的家神，有時還會與土地婆一起奉祀，作為家族和樂的象徵。

這區展示的藝術家和作品，以家庭經驗、探索家族記憶、自我認同的創作主題為主。從五樓走上六樓展示空間，真的頗有登上天庭的儀式感，有「仙女藝術家」之稱的倪瑞宏，就在門口迎接。

不過，自從生育後，倪瑞宏早就將關注七仙女的焦點，轉向生育女神臨水夫人。這次帶來創作，都是在懷孕生子期間完成的作品。

在台灣當代藝術家的短片《原來這也是藝術！》，曾紀錄到還未成為母親的倪瑞宏，當時她已經開始學習「磁磚釉上彩」的技術，積極參觀全台宮廟的磁磚壁畫，蒐集創作題材。《蚌殼精的勝利湧泉》是一座真的會噴水的藝術裝置，靈感就取自廟宇的中庭水池，呼應藝術家在懷孕期間，感受就像是一座蓄水池。上方繪製的蚌殼精女戰神，則象徵她為了到來的寶寶，進入備戰狀態。

產後三個月，倪瑞宏出差至台南開基臨水夫人廟，看到女神助手二十四婆姐的神像，和嬰兒互動生動，甚至敞開胸口哺乳，想到親餵的日常而深受感動，起心動念要妝扮成祂們的模樣，創作拍攝系列影像《婆姐》。以上的創作，倪瑞宏其實都在一一實踐，她在短片中表達過的，「你很難講藝術是什麼⋯⋯就是生命遇到的一件事，讓你很想處理它。如果誰都沒辦法幫你解決，那就去做一個東西！」

地府：被迫回到天庭的神祇，創作感念祂們曾賜福人間

往下走入四樓展間，會形容像是走進地府，是因為展間十分昏暗，作品以影像及裝置為主，觸及的議題也較沈重。該樓層的展區〈土地公與社會遷移〉和〈土地公與三界神明〉，討論土地公在人界和神界，在物理上和信仰職務上的位置。前者的作品深入社區和地方，呼應土地公廟最初隨著開墾遍及各地，但在都市開發的過程中，也面臨拆遷的課題。

像是林彥翔的錄像作品《土地神離開的那晚》，用鏡頭追蹤桃園近年啟動的「航空城」計畫，為了蓋機場，有百餘座土地公廟面臨徵收命運。有的遷廟、有的和他廟合祀，也有的舉行「退神」儀式，請回天庭。在紀錄片中，能看見都市進步背後，神靈離開土地的過程。那是土地公的功臣身退，還是信徒的忘恩負義？作品不批判，讓觀眾心領神會。

還有展示形式比較玄妙，甚至觸及冥界、具宗教感的內容。例如蕭雅萱的《十八羅漢洞》，源自她在台灣北部一座廢棄二十多年的隧道內，發現有十八個空洞的小石窟，又在臨近的寺廟，找到石窟原該擺放的十八羅漢金身雕像，只是寺廟已封閉。於是她邀請舞踏藝術家傅琴恩，藉由舞蹈動作和投影，象徵性地將羅漢歸返石窟。

在這些展區的創作，可以感受到時代變遷，有很多事情已無力改變或阻止。但只要關心還在，也能藉由創作創造一個機會，儀式性地迎接信仰回歸，或是感念祂們曾在這片土地上，給予過的祝福。

土地公形象如同一位慈祥的公道伯、和事佬，能夠平定地方上的大小事，至今仍深植在台灣人的日常中。家裡附近一定有一尊土地公，心裡有什麼擔憂，只要找祂拜一拜，就能獲得平靜。

《仙人・跳——土地公的藝術家朋友們》是難得和土地公文化結合，非常具有台灣本土特色的展覽。它提醒觀眾，藝術也像土地公一樣，一直都在。它可以溫柔地接住每一個有需要的靈魂，也可以當頭棒喝地給一棍，換一頓醍醐灌頂的人間清醒。

【延伸推薦】

節目｜《原來這也是藝術！》10位來自台灣的藝術家，展現台灣當代藝術的多元面貌。他們的作品為大眾帶來強大的視覺衝擊，不禁讓人驚呼「原來這也是藝術！」【TaiwanPlus製作】

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7.0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