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典戲劇《紫色大稻埕》（2016）講述一群對繪畫、創作有熱情的台灣年輕人，在日本時代下的掙扎和挑戰。眾多具代表性的台灣畫家，像是陳澄波、郭雪湖、廖繼春、顏水龍等前輩，都有出現在戲劇中，是許多人的台灣美術史啟蒙之作。其中有位仗義執言，脾氣特別衝，又非常有才華的年輕畫家，令觀眾相當難忘，他的名字叫「陳植棋」。近期國立台灣美術館（國美館），就正在舉辦他誕辰 120 歲的紀念畫展《植棋的歌—短而亮的生命力》。
「陳植棋在同輩畫家眼中，是個有才華、有理想、有正義感的畫家。」美術史家謝里法於〈「人生是短促的，藝術才是永恆」—— 英雄的化身陳植棋〉一文，曾如此寫道。陳植棋是台灣美術史上，少數積極投入社會運動的藝術家，早在高中生的年紀，就和臺灣文化協會的蔣渭水、林獻堂等人密切往來。1924 年，因為學校對待臺灣、日本籍學生不平等，他為同儕爭取抗爭，遭退學處分，後來轉往日本考取東京美術學校西畫科。
在當時，臺灣畫家要入選帝展或臺展（官辦美術展）都不簡單，因為競爭對象多是日本畫家，入選的臺灣藝術品，都被視作有開創時代的創作。陳植棋卻從 21 歲開始（1927）開始，連續五年入選臺展。在 1928 和 1930 年分別以〈臺灣風景〉和〈淡水風景〉入選帝展，被譽為「天才青年畫家」。同時，他堅持每個暑假回臺灣，籌組本土畫會「七星畫壇」、「赤島社」，將日本所學帶回家鄉，影響眾多國內的美術學子。只可惜，陳植棋不到 26 歲就驟然離世，如謝里法所寫，「是臺灣畫運的一大不幸」。
「如果生命是細而長的話，我寧願短而亮，我嚮往迸發的生命力！」是陳植棋的名言，也是他藝術生涯的註解。由於留下的傳世作品有限，且多由家屬收藏，如今能目睹陳植棋畫作的機會，其實相當難得，因此《植棋的歌》是一檔台灣美術畫迷，絕不能錯過的畫展。
以人生亮點設計展間，用畫家生前愛歌〈後壁溝〉開場
本次展出，陳植棋的真跡展件僅有 48 件，仰賴策展人加入其他側寫，才能支撐出一檔內容精實的展覽。展區分成四個單元，分別是「新式教育中的啟蒙與矛盾：近代美術的追尋」、「站在時代前端的藝術家」、「屬於臺灣的繪畫：在殖民現代中尋找視覺語言」，以及「向陳植棋致敬：人生短暫、藝術永恆」，以藝術家的人生亮點來策劃展間。
謝里法回憶，畫家生前最愛哼唱的曲子〈後壁溝〉，也是許多同輩畫家對陳植棋的共同印象，紛紛表示：「這是植棋的歌。」展覽故因此命名為《植棋的歌》。一入場，映入眼簾的就是畫家的自畫像。一邊觀看畫，一邊還還能聽到現場播放的錄音檔，內容紀錄在陳植棋忌日時，親友為他演唱的〈後壁溝〉。以聲音作為畫展的開場，讓觀眾瞬間和展題連結，副標「短而亮的生命力」，不僅呼應畫家生前的話語，讀起來也很有打擊樂的節奏感，回扣主題恰到好處。
畫中的觀音像本尊也在現場，研究資料深化賞畫體驗
「新式教育中的啟蒙」和「站在時代前端的藝術家」這兩個展區，展出陳植棋時常以西畫筆法，描繪臺灣的景物，並不忘關注社會議題。他在〈真人廟〉（1930）裡畫的廟宇，其實鄰近蔣渭水創立的臺灣民眾黨本部，後人推測他是以象徵性的方式，在日本時代表達對本部的支持，這間真人廟現已拆除。這幅油畫是陳植棋畫作中，相對較常出現在觀眾眼前的作品。但本次展示，罕見地配上建築拆遷前的老照片，畫家的兒子陳昭陽還在廟前合影，頗具跨世代對話的意義。
《植棋的歌》的最大看點，是輔助很多研究資料，讓觀眾能更深入閱讀眼前的畫作。甚至真的找出靜物畫裡參考的物件，並以實體展出，使觀眾得以從畫家視角，親眼觀察物品在現場和繪畫裡的差異。推測策展方和畫家家屬互動應十分緊密，令人敬佩策展人梳理內容的嚴謹態度。
有趣的是，在展場設計方面，有別於在整片牆面漆上識別色，藉以區分展間。而是在展牆或展桌的邊緣上色，很像是做研究時，會在參考讀物上貼的標籤色紙，延續該展的敘事調性。
從其他畫家視角回看陳植棋，東京藝術大學借展珍貴自畫像
展覽雖以「陳植棋」為題，但並非所有展件都是他的作品。展件共 68 件，其中 20 件是其他畫家的創作，透過他們的觀點鋪陳時代背景，賦予陳植棋更立體的樣貌。「屬於臺灣的繪畫」展區呈現 1920 年代，當時的畫家們開始思考「何謂臺灣畫？」陳植棋也不在例外。他回應的題材著重在淡水、汐止和大稻埕景色，可以看到多件地方畫創作。和其他赴日留學的畫家相似，深受後印象派、立體派與野獸派影響，但也試著在其中展現自己的獨特觀點。
最後一個展區「向陳植棋致敬」，展出數件其他藝術家的畫作，他們也是陳植棋的同儕、友人，曾描繪他的家園風光，甚至是本人的速寫、肖像。看見這些畫作，彷彿也聆聽到眾多前輩藝術家對陳植棋的懷念，用畫筆高唱「植棋的歌」。
展間有兩張畫作，特別發人省思。一張是陳植棋在過世前一年畫的自畫像，這是特別向東京藝術大學借展，和開頭展示的自畫像相呼應。另一張是他過世 50 年後，由學弟洪瑞麟所繪的緬懷肖像。畫作放在展覽尾聲，帶著一股遺憾的氣息，那種可惜的心情是，如果陳植棋沒有英年早逝，一定有機會探索出全新的藝術風格，為臺灣美術的可能性，再開創一條新河。
有趣的是，國美館另一邊正在展出《虹霓色彩樂詩：廖繼春的藝術世界》，但《廖繼春的藝術世界》和《植棋的歌》並不是聯展，策展人不同，策劃展覽的敘事手法互不關聯，只是檔期恰巧碰上，令人好奇同時代的兩位台灣旅日畫家是否曾有交集？展覽當中，確實看到他們在 1927 年有過合影，不過比較少畫家間互畫速寫，或者頻繁書信來往的史料，說明彼此交情的程度。
可以確定的是，陳植棋和廖繼春在近 100 年後聚首，在同一座美術館舉辦畫展，讓觀眾能再次感受《廖繼春的藝術世界》一篇篇史詩般的色彩樂詩，聽見《植棋的歌》吟唱時帶點遺憾，卻滂薄響亮的旋律，享受一場千載難逢的美術交響樂，向臺灣前輩藝術家致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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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4.24
讀完藝術大學才懂得珍惜只是觀眾的幸福，於是前進新聞所，展開兼具藝術家及記者觀點的萬花筒旅程。當過媒體編輯、記者，有10＋年採訪經驗，經手過大型展覽幕後，現為專職接稿記者＆業餘畫家。期望無論是文筆還是畫筆，筆下的創作都能將靈魂抽絲剝繭，織寫成一幅有生命的畫！IG：@fainjin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