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焜霖來自台中清水望族,高中時加入讀書會,後不幸捲入白色恐怖的大規模逮捕名單,遭放逐於綠島新生訓導處的監禁勞動長達十年。蔡焜霖與許多政治受難者相知相惜,靠著讀禁書與歌唱撐過威權思想箝制的苦痛,更在出獄後成為臺灣本土漫畫推行及人權教育者,創辦兒童刊物《王子》與《儂儂雜誌》等文化事業,更活躍於白色恐怖受難者團體的平反運動,透過志工教育和口述歷史,終生為轉型正義與人權教育努力。

蔡焜霖1930年出生於臺中清水,因為愛看書、渴望知識,希望讓祖國接收後的台灣變得更好而參加讀書會,不幸捲入白色恐怖的大規模逮捕名單,十年放逐在綠島新生訓導處的監禁勞動,他與更多政治受難者相知相惜,破除威權思想箝制,更在出獄後成為臺灣本土漫畫推行及人權教育者。
愛讀冊唱歌的少年
日治時期臺中州大甲郡的清水街(今台中市清水區),是座歷史悠久、人文豐富的海線市鎮,街上最大間的百貨店,由蔡焜霖的家族經營,父親蔡梅芳亦為有志之士,曾和馮玉祥、蔣渭水等人書信來往,討論時政。小時候蔡焜霖受到家裡疼愛保護,個性內向文靜,他喜愛文學和唱歌,小學中午播放廣播歌曲,如《菩提樹》或是日本童謠《赤蜻蛉》這類的歌曲,他都會跟著哼唱。
不過,蔡焜霖記憶中的童年到青春期,總是被濃厚的軍國主義的戰爭氛圍,戰時物資配給十分有限,即便望族之家也不例外,人人都得接受配給,吃蕃薯籤穿纖維衣,家中的百貨生意最後也只能關門大吉。太平洋戰事爆發後,連中學生也必須接受軍事訓練,當時,蔡焜霖就讀臺中一中,每日都必須躲避美軍空襲,冒著生命危險坐火車、一手拿鐮刀、身上揹鋤頭到學校從事勞動服務,到了戰爭末期,日本全面徵召學徒兵抵抗美軍登陸,未滿十五歲的蔡焜霖也成為皇軍的一員。
加入讀書會學習新知,卻成命運轉折點
終戰那一日,親耳聽到部隊長宣布:日本天皇已經宣布無條件投降。當下,蔡焜霖突然覺得過去九年所受過的日本教育、皇國思想一夕破滅,「好像做了一場夢而醒了過來。」政權轉換,父親揮舞中華民國大旗,歡天喜地迎接「祖國」到來,然而和平歡慶的氛圍卻沒維持多久,隨著戰後通貨膨脹和軍隊貪腐作風,很快許多人民轉而失望,社會瀰漫著躁動不安的氛圍。
不過,對當時初中剛畢業的蔡焜霖,這一切仍很遙遠,他正努力從全日語的環境,適應另一個全新的「國語」,很長一段時間他連自己的名字中文怎麼發音都搞不清楚。成績優秀的他,曾被選派代表參加「臺灣省青年夏令營」受訓,誤打誤撞加入國民黨。十五歲進入臺中一中就讀以後,他沈浸在文學和哲學的世界,成日泡在圖書館,孤獨享受徜徉書海的自由,因而被老師欣賞,邀請參加了讀書會,當時的他,只是單純想要學習新知,卻沒想到,如此簡單的小事,竟成為日後翻天覆地的命運轉折點。
鎮公所的小職員遇上白色恐怖
高中畢業以後,蔡焜霖因家道中落,決心放棄就學,進入清水鎮公所服務,成為當時公所內唯一高中畢業的人才,小職員的生活平凡簡單,直到某一日,蔡焜霖的弟弟帶著一位陌生男子到清水鎮公所,當蔡焜霖聽從要求熱心指引他到警察局後,才發現此人竟是來逮捕他的便衣憲兵。他雙手立即被麻繩反綁,一路被押送示眾走過清水大街,眾人紛紛靜默圍觀,困惑且驚訝地目送這位公認溫和且熱心助人的青年離去,沒人敢出聲。
1950年9月10日蔡焜霖被捕後,家人急忙奔走,立刻將其書信、日記、藏書等藏匿起來,事後家人曾納悶表示,蔡焜霖的書信日記內容,只是一名普通青年的日常所思與戀情絮語,並未見任何政治思想。蔡焜霖本人也在偵訊過程中,才莫名起妙知道自己是因為當初參加了讀書會,被情治單位指控涉及「參加非法組織、散發傳單」的罪名,列為「省工委臺北電信局支部張添丁等人案」逮捕,他從沒想過,對當時以戒嚴令控制社會異議的威權政府來說,任何體制外的思想,哪怕只是幾句話,都是動搖政權的威脅。
蔡焜霖從台南憲兵隊、保安處、東本願寺(保安司令部保安處)、國防部保密局,一路移送青島東路的保安司令部軍法處(現為台北喜來登飯店),他飽受酷刑折磨,最後聽從憲兵隊的「勸告」,硬著頭皮在自白書上簽字招供,經判決有期徒刑十年。
當時,最可怕的獄中記憶是每日黎明的死亡點名,紀錄片《白色王子》中,蔡焜霖回憶:「當大鐵門吱一聲打開時,很恐怖,所有的睡的人都醒來,在等什麼?等點名(執行死刑)。」這裡是他第一次學到唱《安息歌》,每次點完名,在凝重的氣氛中,受刑人緩緩起身穿衣,向眾人握手一一道別,眾人便會唱起這首歌。 在1950年代的白色恐怖時期,一批又一批的年輕人如蔡焜霖,被送往各地監獄展開漫長監禁與控制,更多人甚至失去了生命。
流放青春的火燒島,偷讀禁書撐過苦牢
1951年五月某個清晨,他與好幾批的政治犯從基隆港上船,被送到綠島的「新生訓導處」。
比起監獄,這裡更像改造思想的「勞動集中營」,政治犯「新生」必須每日上課和勞動,上課內容為官方意識形態的政治課程,如三民主義、國父遺教等,勞動服務則是去海邊打石、砌牆、建屋,也要協助整座島的飲食需求如種菜、養豬、割草和炊飯等雜事。
日子雖苦,但蔡焜霖仍記得自己每次上山勞動,從流麻溝下游的出海口往上的山徑上那短暫的自由時光,他喜歡唱歌,思念著遠方的親人,也是他唯一感到生命自主的時光。
綠島的牢獄生涯,成為蔡焜霖和許多政治犯相知相識與點燃反抗意識的起點。在那之前,蔡焜霖自承並不真正了解共產主義和馬克思主義,只有意識到國民黨的貪腐,以及對於學校裡具有左派理想的老師,和中國1930年代文學留下好印象,既然是因為被當成左派而被逮捕,蔡焜霖認為:「那我不如就趁這個『思想改正』的機會,好好把一些左派理論深讀充實一番。」
他記得當時有人偷偷把毛澤東的《論人民民主專政》、蔡和森的《社會進化史》帶進火燒島,這些禁書成為蔡焜霖撐過苦牢的養分,當時,他與獄友偷偷把這本書拆開成好幾部分,各隊互相交流傳閱,輪到自己時就拚命做筆記。他描述通常會把書或筆記藏在菜園的屋頂的茅草縫隙,或者藏在櫃子隱密處,等到隔天來菜園工作,再趕緊偷偷看書充實進修。此外,蔡焜霖也曾寫信請家人寄來日本最新的哲學字典研讀,供獄友流傳閱讀。
「那是一個飢餓的年代,肚子也餓,腦袋也餓」,儘管明知冒著生命危險,但對當時的他來說,過去的日本軍國教育像是一場幻夢,當夢醒了,自然想了解更廣大的世界,而那些「禁書」說出人民的心聲,挑戰現有的體制的霸權,豐富了他的世界,為靈魂帶來了自由的力量,即便冒著生命危險也值得。

經歷「綠島再叛亂案」14名政治犯遭判死刑
在綠島關押過程中,蔡焜霖也逐漸和其他共患難、理念相投的政治犯熟識起來,交情較深的難友如楊銀象、陳英泰、黃石貴、張景川、吳大祿等,他們之間患難與共,相濡以沫,讓蔡焜霖心中仍能保持活下去的希望,儘管,當時也有不少人因痛苦而選擇輕生,但最心痛地,莫過於親眼見到獄友再度被羅織莫須有罪名而喪命。
1953年,獄方憑著內部眼線的小報告和刑求逼供的虛構罪證,硬是將一部分新生以羅織的「再叛亂」罪名起訴,也就是後人口中的「綠島再叛亂案」事件。最後在軍法處、國防部和總統府層層核覆下,14名政治犯改判處死刑,多人延長感訓。憶及遭判處死刑獄友,蔡焜霖總是淚從中來,在風聲鶴唳之際,他曾經偷偷跑去單獨囚禁獄友蔡炳紅的碉堡,趁著衛兵沒注意時送餐給他,卻沒帶到最需要的水,他至今都仍感到悔恨。
在蔡炳紅判死刑的前幾個月,他曾寫信給獄友,說自己夢見變成了一隻蝴蝶,在盛開的杜鵑花園飛舞。接到這封信的人都知道,蔡炳紅已經預見自己的命運,而逃過一劫的倖存者,只能等待歲月換來自由之身。
十年過去,蔡焜霖終於等到回家的那一天,1960年9月10日,他把自己所有的書信、詩、日記都焚燒殆盡,才終於搭漁船返鄉。年邁的母親淚流滿面迎接他,父親的身影卻遲遲不見,他才發現,父親早在多年前逝世,留下他一生難以抹滅的悔恨。
推動台灣漫畫創作的白色王子,也是「紅葉少棒」的幕後推手
重回自由身的蔡焜霖,出獄後才是真正考驗,過去服刑的「紅色印記」加上情報人員的監控,讓他的求職之路充滿阻礙,連蔡焜霖考上臺北市立師範專科學校,原想從事教職,卻也因為政治犯身份被迫退學。
幸好,天無絕人之路,蔡焜霖和小學老師楊明發重逢,楊老師憑藉著對蔡焜霖人品的賞識,知悉他年少時即對自己女兒有好感,鼓勵倆人交往結婚,更幫忙引介至出版社上班。精通日文、中文、英語的他,先於《金融徵信新聞》擔任翻譯,後於多間漫畫出版社如寶石漫畫社、《東方少年》、文昌出版社等擔任編輯,正式投身進入台灣本土漫畫產業。
當時,台灣漫畫正要起步,卻在政府審查制度的壓力下寸步難行,許多出版社接連歇業倒閉。熱愛台灣漫畫、立志推動本土文化創作的蔡焜霖,決定逆風而行,1966年他與同仁共同創辦兒童刊物《王子》,巧妙運用「漫畫刊載於雜誌未超過總篇幅20%不用送審」的規定,為台灣漫畫開闢一條生路,許多創作者得以在《王子》連載作品。如今,不少資深台灣漫畫前輩都曾是《王子》的作者群。《王子》成為台灣某一世代的孩子認識世界的啟蒙讀物,撐出本土漫畫家的創作空間、培育眾多人才。
在政治高壓年代裡,《王子》也是許多政治受難者的避風港。當時,蔡焜霖敞開開大門網羅人才,讓許多才華洋溢卻因政治前科難以糊口的難友,陸續成為雜誌社的一員,《王子》因此聚集了各式各樣的人才發光發熱,亮眼的暢銷成績,更讓蔡焜霖得以協助台東紅葉少棒隊到台北參賽並奪得全國冠軍,成為「紅葉奇蹟」背後的重要推手。2018年,蔡焜霖獲頒文化部第9屆金漫獎特殊貢獻獎,肯定他對於台灣本土漫畫的深遠貢獻。
日後,蔡焜霖也曾編輯出版台灣第一套世界百科全書,創刊婦女雜誌《儂儂雜誌》,後期則轉至國泰企業,曾規劃國泰美術館,在廣告界取得高度成就。

當死亡在眼前,唯有歌唱
蔡焜霖的一生,走過威權年代的歷史創傷,但他始終保持希望,堅毅不屈、他投入出版創作,扶持難友、培育人才,為本土文化的創作自由撐起更多空間。中年後,他活躍於受難者團體的平反運動,透過志工教育和口述歷史紀錄,為轉型正義與人權教育努力。
以他的白色恐怖經歷為主題的著作,包括《戒嚴時期臺北地區政治案件口述歷史》、《逆風行走的人生──蔡焜霖的口述生命史》。晚年,他出版完整的生命史《我們只能歌唱:蔡焜霖的生命故事》,此外,也有以他鍾愛的漫畫描繪其故事的《來自清水的孩子》,紀錄片《白色王子》、《白色見證》等,為臺灣白色恐怖歷史留下見證。
2023年9月3日,蔡焜霖辭世,享壽93歲,化為千風。生前,他常唱《安息歌》、《幌馬車之歌》、《Danny Boy》、《千風之歌》,以歌聲緬懷難友,他曾說,在死亡逼迫到眼前,瀕臨絕望的時候,唯有歌唱, 我們才能感受到一點點活著的自主意志。 他的歌聲仍流傳著,成為下一個世代的台灣人爭取民主自由歷史的見證。
本文參考資料:
蔡焜霖的一生,鏡射出白色恐怖的歷史傷痕──臺灣首部政治受難者傳記漫畫《來自清水的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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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集|《星空下的黑潮島嶼》:1950年綠島成為政治犯改造之地,囚者們在嚴苛的環境中求生,三名醫師以機智救命、客庄少年以溫暖凝聚眾人,在黑暗尋得希望。
文章|白色恐怖下的「最強醫務所」:綠島「新生訓導處」政治犯除了教書還開刀
作者:藍雨楨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2.25

藝文工作者,自由撰稿人,清華大學人類所碩士畢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