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的心理治療技術揉合存在主義要素,以文學形式引導讀者探究複雜的生命議題,將人生過程中的抑鬱挫敗、衝突痛苦,化為充滿生命力的故事。他更深度投入團體治療的理論與實務操練,總是與病人平視相對,重視每分每秒的「此時此刻」,藉由完整活過生命每個階段,得以直視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與存在。

「如果我們攀得夠高,終會到達一個高度,在那裡悲劇將不再看起來像悲劇。」美國當代精神醫學大師、開創團體治療重要技術的心理治療師與備受推崇的作家--歐文·亞隆(Irvin D. Yalom),在其名作《當尼采哭泣》中,寫下這句話。
他擅長在治療室和治療團體內與病人對談,擅於用文字把讀者和他的世界串聯起來,將抑鬱角落中的挫敗、衝突與痛苦,幸與不幸、生命的價值和意義,於他筆耕不輟的一生中舒展開來。受他啟發的治療師難以計數,由他而出的教科書與文學作品,也一再締造成功。
歐文·亞隆一輩子都在寫作,他的心理治療技術揉合了存在主義的要素,只要是心理系的學生,都一定讀過他的書。
精神科醫師、團體治療權威、暢銷作家
歐文·亞隆是猶太難民後代,父母在一戰時期從白俄羅斯的猶太城鎮逃到美國。歐文在貧窮中長大,他的父母沒有受過教育,他一周兩次到中央圖書館借書,書裡的字句就是他的人生指引。寫出二十多本暢銷小說的歐文·亞隆,回憶浸泡在圖書館的那段日子。「在生命早期,我就形成這樣的信念,那就是,寫小說是人所能做最美好的事情。」
當時的貧民區青年多考慮當醫生或生意人,「在我看來,去讀醫學院更接近托爾斯泰和陀思妥耶夫斯基(俄國小說家暨思想家)的世界。」歐文·亞隆回溯,「直到現在我仍對精神醫學的領域深深著迷,我總是以一種驚奇的心態面對每位來訪者的故事。」
歐文·亞隆認為,「人際關係」是幫助病人改變與脫離不良互動模式的關鍵,因此深度投入團體治療的理論與實務操練。對他來說,團體運作就像社會縮影,「我很重視『此時此刻』的概念,我與病人深度合作,我會說,讓我們來看看,此刻我們之間發生了什麼事?我不斷把他們拉回來、打斷他們--你對我的問題有什麼感覺?」
經歷多間大型醫院的歷練,也組織過各種不同的治療團體,歐文·亞隆將治療過程的體悟醞釀成書,用文學的形式引導讀者探究各式複雜的生命議題。《愛情劊子手》、《當尼采哭泣》、《診療椅上的謊言》、《叔本華的眼淚》等接連出版。他總是與病人平視相對,傾聽他們的問題。歐文的小說被翻譯成三十多種語言,連教科書本身,讀起來都像是很好的故事。「我在句子上花了很多時間。我一次又一次、一次又一次地把它們磨順。」
攜手癌末摯愛合寫《死亡與生命手記》
與歐文·亞隆共度75年美好時光的瑪麗蓮(Marilyn Yalom)是他的靈魂伴侶,也是生涯成就最重要的陪伴與推手。據他們孩子所說,歐文和瑪麗蓮在家都在看書。
歐文·亞隆在14歲時遇見瑪麗蓮,「我相信,她從來沒有遇過任何一個同齡男孩像她一樣對書這麼有興趣!」歐文在醫學院唸書時,瑪麗蓮拿到波士頓衛斯理學院的獎學金,深入鑽研女性主義文學。瑪麗蓮為歐文的生活注入活力,她喜愛法國,也從歐洲哲學家和作家身上汲取靈感,並把這些想法帶給歐文。

86歲那年,瑪麗蓮得了癌症。「瑪麗蓮認為,我們應該一起完成一本書。把我們所面對的困難記錄下來,對其他遇到類似狀況的人來說,或許會有點用處。」2021年,《死亡與生命手記》(A Matter of Death and Life: Love, Loss and What Matters in the End)完成了,如何與絕望相抗衡?如何有意義的活到最後一刻?歐文·亞隆試著回答。
「我們的關係以書開始,也以書結束——再沒有比這更貼切的了。如果沒有你,我的書沒有一本能見天日。你帶我進入更高形式的文學。你是我通往經典、偉大文學與哲學的唯一連結。」瑪麗蓮溘然長辭,留下傷痛的歐文,「我很大一部分的悲傷,是透過寫作處理的,藉由完成我們的書。」
人生有四個既定的事實,這在心理治療中非常重要。分別是:我們每個人以及我們所愛的人都必然會死亡、我們擁有塑造自己人生的自由、我們最終的孤獨,以及最後,生命本身並沒有明顯的意義或目的。--歐文·亞隆,《愛的劊子手與其他心理治療故事》
歐文·亞隆:「我的人生已經完整地活過」
歐文與瑪麗蓮育有四名子女:婦科醫師伊芙(Eve Yalom)、攝影師里德(Reid Yalom)、心理治療師維克多(Victor Yalom)、劇場導演班傑明(Ben Yalom)。他與孩子們關係密切最小的孩子班傑明,也在擔任導演多年後,投身心理治療的領域。
歐文與瑪麗蓮用非常自由民主的方式養育四個子女,他們做研究、帶孩子到各地旅遊,他們既傳統(歐文從不做家事,由瑪莉蓮負責照顧孩子)又新潮(瑪莉蓮生完孩子後立刻投入研究並取得博士學位)地運作這個家,彼此啟發、相互刺激,並給予家庭成員充分的自由。
歐文四個孩子成長的時期,正好是反越戰開始的那些年。身處最自由的加州,他們去聽搖滾演唱會、去裸體海灘、去參加抗議遊行…,「爸爸媽媽常常自己出門,我們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回顧那段自由自在的童年,女兒伊芙笑著說。
在歐文寫的書裡,他總是在處理死亡、自由、孤獨與生命意義。他是一位追尋者,在孩子成年後,持續在文字敘事中尋找生命的答案。「我的人生已經完整地活過,我的所有雄心志向都已滿足。我的四個孩子,以及最年長的孫子女,都已能獨立自主、各自展開人生。我不再是不可或缺的。」
91歲再婚,書寫生命新篇章
在《叔本華的眼淚》這本書中,歐文·亞隆說:「生命是一件令人痛苦的事。我已決定用一生去思考它。」瑪莉蓮逝世幾年以後,歐文枯乾的生活出現了新的生命力。
德國的心理治療師莎琪娜·史登伯格(Sakino Mathilde Sternberg),開始寫信給歐文·亞隆,從專業的角度討論關於心理治療與書寫。他們從友誼逐漸發展成戀情,當時歐文91歲,莎琪娜72歲。「我非常敬佩她驚人的力量,她的文筆強健有力。」在一次修改莎琪娜的文章時,歐文驚嘆的說。
2024年,歐文與莎琪娜結婚,他們的生活就和過去差不多--看診、寫書。有誰能想到在91歲的時候,還能找到在智性上能相互刺激與啟發的另一半?這是歐文生命之書的新頁章,女兒伊芙對此表示支持,「我想媽媽會很高興,她會希望他…能繼續走下去,找到幸福。」

寫作童年創傷專書,對人生的每一刻都沒有悔恨
在莎琪娜的鼓勵下,歐文著手進行一本關於早期童年創傷的書。二戰爆發時,數百萬猶太人在大屠殺中喪命,包括歐文父母兩邊的家族。「我父親的姊妹、我父親兄弟的家人都在那裡被殺了。我知道那件事。但我回應的方式都是壓抑。」
歐文的童年是純粹的恐怖,他的爸爸在晚餐時總是很兇,歐文常常很害怕,他記得自己很難嚥下什麼東西,只是裝作在吃。看著自己寫下的文字,「我不用開始讀就會哭了,我們知道回應過去最好的方式是盡可能的學習和理解,但我一直避免接觸任何關於大屠殺的內容。」
他的記憶力不像從前了,但他仍然記得自己缺少父母陪伴的童年,完全沒有朋友、也不用做家事,只要他在唸書,爸爸媽媽就會開心。裝著滿滿書本的背包、騎著腳踏車回家。歐文·亞隆試著為自己的生命做出完整的收束,生命的開始、生涯的成就,他的子女與他的傳承。
歐文·亞隆書曾寫下對死亡的感受:「要在每一刻都完全清醒地意識到死亡並不容易,這就像凝視著太陽,你能忍受的就只有這麼多。因為我們無法在恐懼中凍結不動,所以我們創造方法,來軟化對死亡的恐懼。」
藉由完整活過生命每個階段,歐文·亞隆得以直視隨時可能到來的死亡。生命十分珍貴,如同治療室裡的分分秒秒,每次會面只有一小時,治療師能與來訪者達成什麼目標?與其因為覺得太難而放棄,不如把焦點放在「此時我能做什麼?短暫如花火的一生中,我只要把能做到的都做到最好。」
「儘管我有很難熬的童年,但是我對人生的每一刻都沒有悔恨。我自認過了美好的人生,我充分利用了每一刻,我已經把我能做的都做到最好。」
如今年屆95歲的歐文·亞隆,已不再接受病人的諮詢,但在他堆滿書的家中,他與文字的旅程仍在繼續。
【延伸推薦】
紀錄片|《歐文亞隆:凝視太陽》:存在心理治療大師歐文亞隆的人生紀錄。長達八十年的婚姻,與患者、學生、家人及同事的互動,見證他如何幫助他人面對死亡焦慮及走向人生終點的事實。
文章|佛洛依德認為「夢」比我們更了解焦慮,解析後會知道自我隱而不想的秘密
作者:莊堯亭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4.27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