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店小姐是最安全的聆聽者,像諮商師讓酒客感到被理解需要

酒店公關陪客人喝酒聊天,工作內容看似容易卻不輕鬆。酒店是一個可以毫無顧忌釋放壓力的場域,在封閉式的包廂中,仰賴公關的觀察力與手腕承接住客人的需求,每個酒客都需要被理解與需要,多年的工作歷程,我的心態從迷惘、包容到諒解,學習同理不同階級、年紀和行業的人們,也建立工作和自我的界線。

台北條通的日式酒店與台式酒店文化不同。圖/《海與岸》
台北條通的日式酒店與台式酒店文化不同。圖/《海與岸》

「酒店公關」是一份看似容易卻不輕鬆的工作。

我在19歲因為朋友的介紹進入酒店工作,起初,對工作的想像跟大部分的人一樣,陪客人喝酒聊天,是一份輕鬆且彈性的工作,為了因應繁重的課業及生活的開銷,「酒店」成了當時的我唯一能夠顧全一切的選擇。

日式酒店是「團體戰」,台式酒店是「個人戰」

剛入行的前兩年,我在條通裡一間小型的日式酒店,形式上是日式酒店,但店裡的客人大多都是台灣人,阿姨和姊姊們總是熱情的招呼客人,替我擋下客人的各種行為,直到店家關閉後我進入大型台式酒店,才開始對這份工作有了一些新的認知。

台式酒店與日式酒店的差異除了空間之外,最大的不同在於日式酒店就像「團體戰」,在開放的空間輪轉,所有的公關與客人都可以看到彼此,媽媽桑也能即時的把控整個場域發生的狀況;而台式酒店則是「個人戰」,在封閉式的包廂中,每一個公關服務一位客人,直到客人離場或中途換掉公關。

這樣的空間就非常仰賴公關的觀察力及手腕,因應不同的客人建立不同的角色,也需要在很短的時間內去了解坐在你面前客人的需求和期待,有些人來酒店應酬、有些是來放鬆談心、而有些是來慶生娛樂等等,但共通點都是希望在酒店的場合中有「被需要跟理解」的感受。

我曾經坐過一位正在假釋的年輕兄弟客,他自小便沒有父母,和弟弟兩個人相依為命,之所以進入幫派是希望能夠賺錢讓弟弟可以過正常的生活,即使要入獄也從沒後悔過自己的決定,因為已經存夠錢讓弟弟可以好好的上學及工作。客人來自不同的職業與階層,社會加諸在人身上的標籤使他們在工作、家庭、朋友之間可能都有無法言說的困境,而酒店公關就是作為一個第三方的聆聽者,在有限的時間內為他們製造一個安全且可以被接納的空間。

酒店公關需要在不同包廂中快速地切換狀態,圖右為黃蛹。圖/《海與岸》
酒店公關需要在不同包廂中快速地切換狀態,圖右為黃蛹。圖/《海與岸》

酒店小姐一定要長髮妖嬌?決定剃光頭劃界線

「酒店公關」是一份看似容易卻不輕鬆的工作,我們需要在不同包廂中快速地切換自己,在飲酒及熬夜的情況下保持高度專注力去服務客人,在沒有涉及到人身安全的狀況下,我們都必須以一個友善的態度去承接住客人,而酒店是一個展演陰性特質想像的空間,必須符合社會對女性的審美標準。

在入行的初期,我嘗試去符合這些條件,如留長頭髮、打扮得更陰柔一些、和客人聯繫等,但酒店中的角色與現實中的我是沒有共鳴的,這種脫節感及情緒勞動讓我疲憊不堪,最終被工作和情緒淹沒,陷入了低潮。

致使我重新檢視自己與工作之間的關係,是在一次與客人結束關係後,毅然決然地把頭髮全部剃光,開始建立工作和自我的「on/off」,明確的設立自己的界線,對工作有更多的彈性與自由,學會在紛擾中保持平靜。我也逐漸意識到,客人對待公關的方式可能源自於他們日常生活中的壓抑,或是他們生命經驗中賴以為常的模式,而酒店是一個可以毫無顧忌釋放壓力的場域。但並非所有的交流都是負向的,在疫情停業期間也曾有客人無償的提供幫助,協助度過那段艱難的時期。

家人及夥伴也在工作的過程中扮演著很重要的角色,家人更多的是擔憂和不理解,雖然知道我的工作、但也很少會主動提起,是直到一兩年前我才有機會和母親講述自己從業以來的經驗,建立一個溝通的管道,即便要全然地接受是困難的,但彼此都願意釋出一些和解的空間。

時至今日,我仍然很難說自己是否真的喜歡這份工作,這份工作確實帶來了一些無法某抹滅的經驗與傷痛,但它也同時佔據了我人生中三分之一的歲月,成為了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八年的從業經驗,從內耗、迷惘走到包容與諒解,可以去同理不同階級、年紀和行業的人們。「酒與妹仔的日常」的成立,除了推動情慾產業去污名化之外,也希望能重新詮釋職業價值,在這個行業中或許會迷失,或許會受傷,但我們相信,這樣的歷程和經歷都是值得珍惜和擁抱的,我們也會作為陪伴者,成為工作者的避風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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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黃蛹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2024.05.03

黃蛹

1995年生,高中就讀廣告設計,曾在高中做過學權運動,也曾參與過花樣青少年戲劇節,是開始關注社會運動的啟蒙。大學就讀服裝設計,因家庭經濟狀況及繁重的課業、龐大的創作金費選擇進入酒店工作,至今從業八年,現職酒店公關。

 

最初是由夥伴成立了「酒與妹仔的日常」粉絲專頁,從一開始分享工作中的故事到後來因緣際會下舉辦講座,講座目前已經累積百場,也舉辦過三場大型的藝文活動《酒聞不如一件》服裝展演、《酒聞不如二見》沈浸式體驗及《還迎光臨,第一天上班嗎?》靜態展,同時,以自身服裝設計專業參與過相關議題的舞台劇演出。2020年遭逢疫情停業,組織開始救援及協助從業者們,同年成立「娛樂公關經紀職業工會」;2023年成立「台灣酒與妹仔人文藝術推廣協會」,為酒與妹仔的日常共同創辦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