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道夫‧艾希曼(Otto Adolf Eichmann)是二戰時猶太人種族滅絕計畫的主要負責人,在耶路撒冷世紀大審判上,作家漢娜鄂蘭以「邪惡的平庸」一詞來描述艾希曼,認為他是典型的公務員,只是服從命令而已。但一份近期重見天日的錄音帶揭露艾希曼的真實樣貌,他在錄音帶中說,「我得誠實告訴你,如果我們殺了1030萬猶太人,我會很滿意地說『很好,我們消滅敵人了,我們完成任務了。』」

阿道夫‧艾希曼。圖/《魔鬼的自白》
阿道夫‧艾希曼。圖/《魔鬼的自白》

阿道夫‧艾希曼被視為第二次世界大戰時期執行猶太人種族滅絕計畫,造成數百萬猶太人慘遭殺害的「猶太最終解決方案」主要負責人。艾希曼在二戰末期銷聲匿跡,直到1960年被以色列特工在阿根廷逮捕。隔年四月,艾希曼在以色列法庭被指控危害人類罪等15條罪名。

審判中,艾希曼堅稱自己只是聽命行事的士兵,並沒有屠殺猶太人的意圖。檢察總長亟欲拆穿艾希曼的謊言,但是在歷經八個月的審判,他始終未能拿出將艾希曼定罪的關鍵證據—艾希曼在逃亡阿根廷期間,曾接受納粹記者威廉‧薩森訪問,自白其大屠殺罪行的錄音帶。

紀錄片《魔鬼的自白》將60年前一度下落不明的錄音帶,重新曝光在世人面前。阿道夫‧艾希曼向納粹夥伴大放厥詞的原始錄音,將揭露艾希曼的真實樣貌。

二次世界大戰結束,艾希曼逃亡阿根廷

阿道夫‧艾希曼在二戰末期被美軍俘虜後,隱藏其納粹高官身分順利藏身。一直到盟軍展開「紐倫堡審判」,審判中多次提及阿道夫‧艾希曼的名字。艾希曼擔心自己的身分曝光,在報紙刊登其名字的隔天,他便從美軍戰俘營逃跑,依循納粹著名的逃亡路線前往阿根廷。

二戰後的阿根廷首任總統胡安‧裴隆具有親納粹傾向,在他的默許下,許多納粹戰犯逃亡至阿根廷定居。艾希曼在阿根廷加入前納粹社群,也是在這個時期,他遇到來自荷蘭的納粹記者威廉‧薩森。

曾加入納粹黨衛軍的威廉‧薩森,在二戰後被指控叛國罪。他搭乘小船逃往阿根廷,定居布宜諾斯艾利斯繼續為納粹出版書籍。在1950年代中期,薩森取得一系列空前絕後的書籍,書中首次詳實紀載在歐洲對猶太人進行屠殺的證據,包含原始文件、證明和會議記錄。

「這些納粹分子面臨一個問題,他們覺得這種罪行不可能是真的,他們聽到有小孩被送進毒氣室時,覺得很奇怪。」、「薩森一開始認為對猶太人的大屠殺是騙人的。」《耶路撒冷之前的艾希曼》作者貝蒂娜‧史坦尼特博士說。

艾希曼親口證實大屠殺:「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

薩森想找到一個知道大屠殺真相的人,曾經負責「猶太最終解決方案」的阿道夫‧艾希曼便是最佳人選,薩森邀請艾希曼參與在自家舉辦的納粹高階聚會。「(大屠殺)那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時光。」艾希曼成為聚會的焦點,他容光煥發充滿自信,解除了內心對自己的束縛,知無不言。

「我才不在乎移送到奧斯威辛的猶太人,我不在乎他們的生死。」、「全國領袖有下令,適合工作的猶太人就派去工作,不適合工作的猶太人,就接受最終解決方案。」艾希曼說。「你這是在明確地說,真有滅絕行動嗎?」薩森問。「如果我是這樣說,那就是了。」艾希曼並不打算否認大屠殺。薩森知道這些錄音帶的存在很危險,但是他依然決定繼續為艾希曼錄音。

隨著時間經過,艾希曼感覺生活逐漸回歸正軌。他將家人帶到阿根廷,並使用「艾希曼」的姓氏為孩子登記身分。艾希曼的一位鄰居,在報紙上看見艾希曼的名字後,察覺艾希曼的真實身分,他立刻寫信給在德國的弗里茨·鮑爾(註)。

弗里茨·鮑爾是一名德國猶太檢察官以及集中營倖存者,即使盟軍停止追捕納粹逃犯,鮑爾仍持續利用世界各地的資訊,試圖將納粹逃犯繩之以法。鮑爾將阿道夫‧艾希曼在阿根廷的情報提供給以色列,但是以色列政府卻沒有任何行動。

以色列是主要由猶太人組成的國家,當時的以色列還是第三世界國家,眼前的敵人是隨時準備消滅他們的阿拉伯。在複雜的政治考量下,一直到1960年,以色列首相本古里安才下令抓捕阿道夫·艾希曼,由以色列摩薩德特工前往阿根廷綁架艾希曼。

1960年5月23日,本古里安宣布阿道夫·艾希曼已經被摩薩德特工逮捕,並拘留在以色列。

無辜還是偽裝?艾希曼堅稱自己僅聽命行事

1961年4月11日,艾希曼站上以色列耶路撒冷法庭受審,他被指控15項罪名起訴,是造成數百萬猶太人慘遭殺害的關鍵人物。這場眾所矚目的訴訟,透過電視轉播到全世界。「我不認罪。」艾希曼在出庭時穿著微大號的西裝,他宣稱自己無罪,只是聽從上級的命令行事,他不承認自己有主動犯下屠殺罪行的意圖。

著名猶太作家也是大屠殺倖存者的漢娜‧鄂蘭,在參與審判後以「邪惡的平庸」一詞來描述艾希曼。「我認為艾希曼並沒有特別渴望權力,他是典型的公務員。」鄂蘭認為艾希曼只是缺乏思想,並沒有作惡的主觀意願。

漢娜‧鄂蘭(右)在審判庭上旁聽。圖/《魔鬼的自白》
漢娜‧鄂蘭(右)在審判庭上旁聽。圖/《魔鬼的自白》

「法庭上有四百名記者,我沒看到任何報導是說『他一看就有罪』。相反地,他們全都問『這是誰?』」貝蒂娜‧史坦尼特博士認為艾希曼非常善於演戲,他知道如何利用態度、姿勢、服裝和髮型,讓自己看起來無害。

米奇‧戈德曼是負責艾希曼審判調查的06分局調查員,「在歷時九個月的調查中,艾希曼為自己設下防線。任何供詞中有提到「我」的部分,他都說我是奉命執行的,來證明他沒主動發起任何行動。」戈德曼回憶審訊艾希曼的過程。

重要證據竟不能公開?恐因以色列與西德的利益交換

為了在審判中證明艾希曼的罪行,檢察總長基甸‧豪斯納必須找出關鍵證據,艾希曼親口向薩森及納粹夥伴大放厥詞,坦承自己在大屠殺過程的行為及角色的錄音帶。

在審判的4個月前,美國《生活》雜誌刊登出艾希曼錄音中的一部分內容。這篇報導震驚了全世界,因為這是首次有納粹軍官公開承認大屠殺是精心策劃、執行。對許多猶太人來說,這代表大屠殺這個造成地球上三分之一猶太人滅絕的悲劇,終於引起全球關注。

「我想拿到薩森的錄音帶,徹底擊敗艾希曼的答辯,他最不可能否認的就是自己的聲音。」檢察總長豪斯納在自己的著作中寫道。豪斯納曾經有機會取得艾希曼的錄音帶,但是對方的條件是錄音不能於審判期間在法庭上播放,豪斯納拒絕了。

艾希曼的錄音,為什麼不能在審判中公開?最有可能的原因,是以色列首相本古里安和西德總理康拉德‧艾德諾之間的半秘密利益關係。西德總理艾德諾曾經在會談中對以色列駐德大使說:「如果以色列同意終止審判,且不會在世界各地追捕納粹分子,我就會推進外交關係。」

倖存者現身作證激動暈倒,艾希曼仍否認罪行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有兩場審判在進行,一場在耶路撒冷,我們在那裡審判艾希曼。另一場,在全世界的輿論下。」檢察總長豪斯納說。

無法取得艾希曼錄音的豪斯納改變策略,他召集大屠殺倖存者作為證人,試圖讓艾希曼對自己犯下的罪行心生恐懼。「槍聲響起,他們掉進坑裡。」、「我們走向坑,我轉過頭,他問我要先殺誰,我沒回答。我感覺女兒從我身旁被拉走,我聽到她最後的哭喊和槍殺的聲音。」

作家耶希爾‧德努爾是奧斯威辛集中營的倖存者,他在出庭作證時,當場暈倒失去意識。負責採訪艾希曼審判的記者茲維‧吉爾認為「這場審判不僅讓更多人了解大屠殺,也讓大眾了解每位倖存者的想法。」、「每位倖存者,心中都有自己的大屠殺,大家從證詞中學到的正是這一點。」茲維‧吉爾同時也是大屠殺的倖存者。

豪斯納在法庭上投影大屠殺時期納粹的暴行,屍體被推入屍坑中的紀錄片和新聞圖片,他試圖在審問中擊潰艾希曼,讓艾希曼承認自己是犯下大屠殺罪行的關鍵人物。豪斯納失敗了。

「我不是想自欺欺人,我只是說我不知道。我正式要求,請拿出錄音帶。」艾希曼說。

60年後錄音帶重見天日,聽見真正的殺人證詞

1961年12月15日,艾希曼被以色列法庭判處死刑,15項罪名全部有罪。1962年5月,艾希曼接受絞刑。阿道夫‧艾希曼是以色列建國以來,唯一被執行死刑的人。60年後,艾希曼的錄音帶,終於重見天日。

阿道夫‧艾希曼。圖/《魔鬼的自白》
阿道夫‧艾希曼。圖/《魔鬼的自白》

以下文字節錄自阿道夫·艾希曼的錄音:

「我得說,總而言之關於這些錄音,我一點都不後悔,我全身上下都在抗拒說出『我們做錯了』。我得誠實告訴你,如果我們殺了1030萬猶太人,我會很滿意地說『很好,我們消滅敵人了,我們完成任務了。』」

如果,漢娜‧鄂蘭有機會在審判中聽到艾希曼的錄音,她是否仍會以「邪惡的平庸」來描述艾希曼?

註:弗里茨·鮑爾是德國轉型正義的代表人物,他在1963年啟動「法蘭克福奧斯威辛大審判」。這場耗時超過2年的審判,共有22名納粹集中營看守者遭到起訴,並確立「服從即有罪」原則。這也是讓「奧斯威辛」成為德國家喻戶曉詞彙的重要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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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致頴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3.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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