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荼蘼》、《我可能不會愛你》到《影后》、《欠妳的那場婚禮》,徐譽庭與嚴藝文筆下的人物,圍繞著都市男女的選擇、遺憾與成長。這一次,兩位金獎編導談愛情、創作、衰老與中年焦慮,也談那些歲月教會她們的事。

台灣編劇界的金字招牌徐譽庭,以細膩的人物刻畫與情感書寫聞名,並以《我可能不會愛你》獲得金鐘獎最佳編劇獎肯定;嚴藝文則是以演員、編劇與導演身分獲得金鐘獎肯定,從《俗女養成記》、《影后》到最新作品《欠妳的那場婚禮》,她擅長從台灣人的日常經驗出發,描寫愛情、家庭與人生各階段的光景。
那些關於靈魂伴侶的想像和無法重來的人生路口,是徐譽庭與嚴藝文創作二十多年來,反覆凝視的問題。
選靈魂還是生活?單身徐譽庭與嚴藝文的熟齡愛情觀
年輕時,我們以為人生最重要的任務是「找到對的人」;長大才發現,真正困難的不是「要選哪一個」,而是「接受自己的選擇」。很多人問,在我們所渴望的愛情裡,真的有一個完全懂自己的人嗎?嚴藝文的答案,隨著年齡而改變。
她說,自己年輕時是「戀愛腦」,相信世上存在一個能與自己靈魂契合的人:彼此無須多言,只靠對方給的一點點力量,就足以燃燒很久。但她對愛情的想像逐漸改變。比起靈魂上的激情碰撞,她更嚮往平凡的陪伴。
如同生活上的伴侶,不一定要讀懂彼此所有心事,卻知道你有起床氣、知道哪一句話會讓你情緒爆炸,也願意在工作回家後聽你說說話。談戀愛,到了最後,找的是一個能相依為伴的人。
徐譽庭也相信靈魂伴侶存在,只是,這樣的人多難尋。「我一直沒追到,不然怎麼會單身在這裡?」她半自嘲的同時,也誠實說,我們想找能在更深層面理解我們的人,但很多時候,我們連自己都還不了解自己,「怎麼可以苛求別人來理解你?」
談著談著,也談到愛情中不那麼理性的部分。有時候看著另一半,會忍不住想:「我怎麼會喜歡這個人?」明明缺點一大堆;但一分開,又會發現自己其實很想念對方。愛情本來就很複雜,我們愛眼前這個人,那份愛,也包括自己心中期待對方的模樣。不論如何,在徐譽庭眼中,愛情,肯定具有改變人生方向的偉大力量。
如何面對變老?金獎編導想當「可愛又可敬的老人」
即將邁入50歲的嚴藝文,坦言對「衰老」仍有些害怕。年輕的她,視50歲是一個明顯的分界,在那條線之後,魅力會消失、人生走下坡。如今走到這個路口,另一種焦慮開始湧現:時間一直跑,自己想做的事還有好多。「時間一直推你,你想拉都拉不住。」夜深人靜時,她也會忍不住想,如果當年能再勇敢一點、多做一點,是不是會有不同的人生風景。
徐譽庭笑說,自己也怕老,也一度憂鬱、爆哭。她必須承認自己視力變差了、膝蓋蹲不下去了。「我以前真的不敢跟人家說我看不清楚。」但她發現,比起執著青春是否流逝,她更在意:「在這趟旅程上面,我希望我是一個有趣的老人,我是一個可愛的老人,我是一個值得被尊敬的老人。」

許多人之所以變得不可愛,不一定是因為變老,而是不再求知、不再好奇。徐譽庭和嚴藝文都在學習接受無法逆轉的改變,也努力保持創作的初心。「在劇組裡,我不喜歡別人叫我導演或老師,我喜歡大家叫我『譽庭姐』。」徐譽庭期許,自己可以一輩子學習、持續自我反省,陪伴別人走出低谷。
當有人帶著卡關的情緒來找她,她必定傾聽、真誠以待。於此同時,她也在別人的故事裡看見過去那個迷惘、痛苦、找不到答案的自己。
因此,在創作了這麼多備受觀眾喜愛的角色後,當嚴藝文問:「人生至今最滿意的角色是什麼?」時,徐譽庭的答案是:「我最喜歡譽庭姐這個角色!」
人人都有《荼蘼》時刻!徐譽庭:每一個角色都是創作者的靈魂對話
談到創作,徐譽庭相信,角色不只是故事人物,而是創作者與自己對話所產出的過程。
人生裡有許多情緒與心事,根本無從訴說。年輕時三言兩語就能講完的情緒,年紀愈大愈複雜,可能自己都沒搞懂,如何期待別人接住我們?說不出口的遺憾、痛苦與掙扎,都被她放進了劇本裡,刻劃成有血有肉的人物。「每一個角色都是我,也不是我。」那些人物承載著她生命中的某些片段,又融合了更多她想與觀眾分享的體悟。
嚴藝文還記得從《荼蘼》得到的震撼:「我好像都在羨慕別人。」許多處在人生岔路口的觀眾,與劇中人物有了深深的情感共鳴:若走上另一條沒走的路,現在會不會過得比較好?每個人的一生都有《荼蘼》的時刻,每一種人生,都有自己的甘甜與苦澀。
「妳是不是偷看我的人生?」類似的回饋,是徐譽庭最喜歡的讚美。她認為,創作者與觀眾之間某種程度上也像靈魂伴侶,「我們在做的是天際裡遙遠的靈魂對話。」若有觀眾因為某個角色、一個微笑,或一句台詞而感到被安慰;若作品能輕輕碰觸某個人內心深處的黑洞,讓他感覺自己被理解,那麼「創作」最重要的意義便已完成。
取材自己的心碎,《欠妳的那場婚禮》轉向理解男性的困境
嚴藝文的最新編導作品《欠妳的那場婚禮》,將鏡頭從女性成長轉向男性世界,試圖理解那些不擅長表達、卻同樣在愛情裡受傷的人。《欠妳的那場婚禮》的起點非常私人,來自一段讓她措手不及的感情結束。
那段分手徹底打亂嚴藝文對關係的理解。身為創作者,她一直以為自己「很懂人」,也很相信自己的直覺。她以為對方會怎麼想、下一步會怎麼做,所有的「理所當然」卻都被推翻。

《欠妳的那場婚禮》在這樣的疑問中誕生。起初,她只是想理解男性的思考方式,於是開始做大量田野調查、蒐集故事。後來她找來一群男演員參與創作,在排戲和交流之中,她開始理解男性在成長過程中面對的種種壓力與困境。她的創作,變成一場交換人生的旅程,讓她有機會走進另一群人的世界。
回頭再看這部作品,嚴藝文得到的遠遠不只是一個好故事,現在的她,對男性有更多包容和理解。「創作就是讓我們反省,然後長大。」她說。
爆紅後更怕失敗?談中年焦慮與跌倒的禮物
聊著聊著,兩位編劇談起中年焦慮,她們的人生都不是順風順水。嚴藝文從演員轉型編劇、導演後,《俗女養成記》、《影后》等作品接連獲得肯定,轉型之路卻順利的讓她感到不安。她坦言,心中一直有聲音告訴她:「會不會只是運氣好?」拍攝《欠妳的那場婚禮》期間,這樣的念頭反覆出現。她說,自己彷彿一直在等待失敗降臨,不得不逼自己學習接受無法控制的事情。

徐譽庭從編劇跨足電影導演,經歷票房失利與創作挫折,失敗的感受,她當然也懂。她剛開始寫劇本時,《流氓教授》與《大醫院小醫生》同時入圍金鐘獎,所有人都認為她穩操勝算,結果最後得獎的是別人。她形容自己像被榔頭敲了一下,完全笑不出來。但多年後回頭看,她反而覺得那是老天爺送給自己的禮物。
同樣的事情也發生在《誰先愛上他的》之後。那部作品歷經重剪、找不到發行商等波折才得以問世,也讓團隊萌生「我們一定做得到」的信心與決心。「我其實滿高興跌倒的。」面對失敗,她已不那麼在意。跌倒了,她才不會忘記自己有多辛苦才走到今天。
徐譽庭笑著說,自己家裡一直放著一隻站在坡頂的山羊。她總是讓那隻山羊待在那裡,提醒自己人生永遠還有下一個坡要爬。「但也更好。」她笑著說。說完後又補了一句:「還在爬。根本沒有到頂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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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6.13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