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公怎麼死的?」音樂家李欣怡為祖父李順法尋回白色恐怖的噤聲歷史

長笛演奏家李欣怡曾演奏《思慕的人》,緬懷白色恐怖年代遭槍決的祖父李順法。李順法出身高雄彌陀地主之家,因為資助參與共產黨活動遭通緝、又遭鹿窟事件牽連最後遭到槍決。李欣怡回憶,家人總對阿公的死因避而不談,她也沒有見過阿公本人,怎麼訴說這段家族回憶呢?但有人鼓勵她:「歷史學者說故事,而你本身就是故事!」身為政治受難者第三代的她因此決心翻查史料、學習台語,站出來說阿公的故事,與台灣邁向自由民主之路的過程。

白色恐怖受難者李順法。圖/《毋但是思念》
白色恐怖受難者李順法。圖/《毋但是思念》

「我心內思慕的人,你怎樣離開阮的身邊……。」1959年,寶島歌王洪一峰深情的歌聲,搭配探戈舞曲輕快的旋律,紅遍大街小巷,這首《思慕的人》沒有被拋棄者的悲憤,徒留唱出呼喚心愛之人的憂傷與盼望。

洪一峰曾在電視節目上分享這首歌的創作靈感,來自一位每天到場支持他的歌迷,某天開始卻突然不來了,讓他非常失落,因此產生了思慕的心情、寫下這首歌。

六十多年後,長笛演奏家李欣怡以這首歌曲,在二二八紀念音樂會上緬懷自己未曾謀面的阿公,同時也是白色恐怖受難者:李順法。

李欣怡分享自己小時候曾詢問長輩:「阿公在哪裡?」、「有沒有阿公的照片?」換來的總是千篇一律的答案:「無去了!(台語,意指沒有了)」但是當她繼續挖掘阿公離世的原因,卻開始眾說紛紜起來,有時候是「病死」,有時卻又說是「槍殺」。「槍殺」之後的故事,大人們默契十足的避而不談,取而代之的是一連串的辱罵結束這回合。

李順法孫女李欣怡接受訪問,道出對阿公的思念。圖/《毋但是思念》
李順法孫女李欣怡接受訪問,道出對阿公的思念。圖/《毋但是思念》

從自我懷疑到挺身而出:你本身,就是故事

這個未完待續的懸念,牽引著李欣怡。在《毋但是思念》舉辦的座談節目中,政治受難者第三代李欣怡分享,當時《毋但是思念》節目製作人劉哲豪與人權記者陳銘城洽談拍攝時,她忍不住自我懷疑:自己並非當事人,也沒有見過阿公本人,如何說好李順法的故事呢?幸好周圍的人鼓勵她:「歷史學者說故事,而你本身就是故事!」讓她毅然決定受訪。

李欣怡也努力找回荒廢已久的母語:「從小我們家就講台語,台語是我唯一會的語言,後來讀書的時候,老師發現學校教的我都聽不懂,為了讓我適應環境,媽媽跟親戚都跟我說華語,台語慢慢忘光光了。直到二二八關懷協會邀請我做走讀活動,我開始找台語老師學台語,用爸爸的話來講家族的故事。」

白色恐怖下,李順法44歲遭判死刑

居住在高雄市彌陀區的李順法(1910-1954),生於醫藥世家,經營西藥房小有成就,因為資助參與共產黨地下活動的弟弟李武昌而遭到通緝。原本順利逃亡的他,因為過於思念家人,忍不住回家探望,最後遭到逮捕。在情治單位的嚴厲審問下發現,另一處共產黨鹿窟游擊基地的首領陳本江也曾向李順法請求金錢、藥品與收音機等物資協助,因此判處十五年徒刑。判決書交到當時總統蔣介石手中時,卻遭到改判死刑,李順法四十四歲的人生戛然而止。

噤聲超過一甲子的李家,第一次將阿公的故事搬上電視,家族成員分成兩派,有人不願再提起這段過去,也有人像李欣怡的媽媽,認為阿公是一個很好的人,應該讓更多人知道他的故事。

《毋但是思念》音樂家李欣怡來到鹿窟事件的起源地,用〈思慕的人〉獻予他沒見過的阿公—李順法,以及感懷所有於1952年12月遭受迫害、失去性命鹿窟村民的靈魂。

《毋但是思念》製作團隊場勘新北市鹿窟村時,天氣很好。製作人劉哲豪看著正在擺攤的農產品市集內心百感交集,恍惚中好像回到1952年,軍隊為了追捕地下共產黨組織,將當時的村莊團團包圍,不分男女老幼皆面臨極刑審訊,最後處死三十五人,有期徒刑超過百人,「鹿窟事件」是1950年代白色恐怖時期,株連人數最多的案件。

未曾踏足的枉死村:鹿窟村雨聲中的哭泣

當李欣怡走進鹿窟村,是當年阿公李順法當年未曾踏足、卻為之而枉死的村落,「那天的雨聲就像是光明禪寺被逼供,還有小孩子在哭、女人在叫,男人則被綁起來,像是豬仔一樣的對待,但是下過那陣雨之後,好像什麼事情都已事過境遷,就像在地農會理事長說的,現在剩下來就是兩隻石獅。」

「早知道不要捐錢,不要捐收音機就好了」李欣怡用人生最難買的「早知道」道盡了李家孩子親眼看到父親被吉普車載走,終生難以撫平的創傷。

在事件爆發前,思想開明的李順法主張男女平等,為兒子、女兒都延請了家庭教師,提供相同的學習資源。然而父親被捕後,考上第一志願的女兒卻被迫去做工,將升學權讓給兒子,他們的不平可想而知。李欣怡查閱當年阿公的筆錄資料發現,特務不斷用妻子、孩子生病來威逼利誘李順法認罪,她得出了一個結論:「如果政府要害你,你逃不掉。」

李欣怡與阿公李順法的照片。圖/《毋但是思念》
李欣怡與阿公李順法的照片。圖/《毋但是思念》

李欣怡曾帶兒子去參觀高雄陽明國中「學生家族故事作業展」,孩子在裡面看到了阿祖李順法的照片,童言童語地天真問著:「阿祖好年輕啊?不是要好老好老才能上天堂嗎?這真的是阿祖嗎?」

《毋但是思念》中最讓李欣怡感慨的畫面,是阿公抱著剛出生兒子的照片,而那個兒子就是她的爸爸。七十五年前,還不會說話的孩子,如今已經變成躺在病床無法說話的老人。

「我覺得時間像風,如果不說故事,故事就會像蒲公英一樣,一下就消失不見了。而它不只是李家的故事,也是台灣走上民主自由的其中一環。」李欣怡五歲的兒子曾指著滿天星斗告訴她:「天上亮晶晶的星星,就是阿祖在看我們耶!」李欣怡認為每一顆星就是一個故事,每一個故事都期待有人能理解,她也分享,「我愛這個土地的方式,就是把故事傳出去,讓更多人知道!」

【延伸推薦】

紀錄片|《毋但是思念:李順法ep4》:「鹿窟事件」是白色恐怖規模最大的政治案。高雄藥商家族後人李順法,為此丟了性命?

文章|「鹽水大飯店」命名有洋蔥!農運先驅戴振耀獄中吞鹽水拌飯苦撐

文章|台灣人不能忘記的名字:自焚明志的鄭南榕,與催化民主的那把火

作者:毋但是思念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2.25

毋但是思念

《毋但是思念》是在青壯年尾巴的製作團隊,以屬於自身世代的觀點探索台灣故事的旅程。 節目以台文取名為「毋但是思念」,亦即中文「不僅止是思念」的意思。

或許長期關注白色恐怖者,不見得能完全認同受訪者的陳述。我們試著讓製作團隊與評論退到後面,讓受訪者所感受的世界可以被記錄下來。

第一季十二集中不乏爭議的案件,然而案件親族述說的感情也是真實的。我們期待觀者放下標準,優先以親族的角度去聆聽屬於他們版本的述說。第二季節目也在啟程的階段,也邀請觀眾在閱讀文章後,可以再次撥空以影視作品,感受青壯世代的製作團隊對發生於台灣的白色恐怖有怎麼樣的視角與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