舞者吳義芳60+的身體管理:靠「呼吸」與「隱形能量球」修復,疼痛不是敵人而是訊號

吳義芳的名字常和「雲門舞集」緊密相連,40歲後他從群體到獨舞,開啟了五年一度的「獨舞計畫」,像是身體年輪般,固定間隔的時間,逼自己重新編碼身體與思維。吳義芳認為數字只是刻痕,不是炫耀;舞台上要呈現的不是完美,而是「誠實」。他多年來整理出一套身體語法,讓他能在六十歲仍在舞台上跳躍奔跑轉身,身體疼痛從來不是他的敵人,而是訊號。

圖/風之舞形舞團提供/陳少維攝影
圖/風之舞形舞團提供/陳少維攝影

在台灣現代舞的歷史裡,吳義芳的名字常和雲門舞集緊密相連。許多人記得《九歌》裡的雲中君、《家族合唱》的乩童,那些角色需要技巧,也需要身體的膽識。他曾是雲門的主要舞者、排練指導。四十歲那年,他離開雲門,創立「風之舞形」,從群體退到獨自一人,開始了五年一度的「獨舞計畫」,每一次的舞展,都是一場關於身體與時間的檢視。二十年後,他將六十歲的獨舞命名為《ME/WE》:我與我們,個體與群體之間的距離與連結。

他不是為了證明自己還能跳,而是想知道:「現在的我,還能怎麼跳?」舞台上的動作與節奏,成了一種誠實的記錄工具。這部作品的重點不在於他跳了多久,而是他還想繼續跳。

選擇獨舞之路,是一場自我管理的實驗

吳義芳的舞蹈啟蒙並不浪漫。高二時,因為是體操隊出身,他被拉去參加學校舞蹈比賽,從民族舞開始接觸舞蹈。第一齣正式的芭蕾作品是《吉賽兒》,僅僅兩三個月訓練就上台演出。當時在高雄,男生跳舞幾乎是「稀有動物」,社會對現代舞更是陌生。他的啟蒙老師是游好彥,從瑪莎.葛蘭姆舞團返台時,讓吳義芳成了第一批學生。這些背景,構成了他身體的早期底色。

1985年,加入雲門舞集後,從《薪傳》、《春之祭》到《夢土》、《家族合唱》等,累積多年豐富的舞台經驗。他甚至在林懷民的作品《紅樓夢》中扮演賈寶玉,在《白蛇傳》中演過許仙。舞台之外,他觀察林懷民如何經營舞團,從藝術到行政的智慧,成為他日後選擇獨舞的重要養分。 他明白:身體不是靠天賦,而是靠方法。

四十歲那年,他離開雲門,自己面對未來,他選擇了更孤獨也更冒險的「獨舞」之路。那是一場無人分擔的演出,也是一場自我管理的實驗。他說,身體的潛力與限制,只有自己最知道。

圖/風之舞形舞團提供/陳少維攝影
圖/風之舞形舞團提供/陳少維攝影

獨舞發表不是炫耀,而是留下誠實的身體記號

2003年,吳義芳發表了「40獨舞」,他把規則訂得近乎苛刻:獨自一人,上台六十分鐘,不靠他人分擔—這樣做的原因,只是要檢視「人生這個階段,我到底還能如何開始?」。

爾後,每五年一次的獨舞展發表,一路從45、50、55、60等年紀,用「獨舞」的概念,後面加上數字。這不是年齡的誇耀,而是一個記號,就像是身體年輪般,每固定間隔的時間,逼自己重新編碼身體與思維。他說,數字只是刻痕,不是炫耀。觀眾看到他身體的限制,也不算什麼不好,因為「不完美也是誠實」。

五十歲那年,吳義芳邀請黎海寧量身打造獨舞,導演要求他「卸妝」,把大舞台留下的身體習慣一層層剝去;五十五歲時,與魏瑛娟的合作,進一步把敘事向生命哲學打開,時間、空間、前世今生都成了排練場題目;到了六十歲,《ME/WE》將獨舞推到「與他人」的連線上,從我到我們,從勉力攀升到從容安放。

面對年紀的增長,吳義芳並不掩飾老化,也不神話青春。從四十歲到六十歲,他在每一場獨舞中都放進一個相同的「飛躍挺身」動作,作為印記與測試。四十歲能做,六十歲再做一次,看看呼吸與重量的不同,像是二十年的蓋章。 他也在六十獨舞裡重跳二十年前的片段,對照今日的呼吸與節奏。這不是緬懷,而是校準。

老化是一種提醒,提醒你多花時間了解身體

如果你問吳義芳,是什麼讓他能在六十歲仍在舞台上跳躍奔跑轉身,他不會提意志力,也不談天分。他會講「結構」,會講「能量球」。這是他多年來整理出來的身體語法。

這套方法的起點是呼吸。他說,呼吸是身體的「開機鍵」,動作之前,氣要先走在前面。接著,是意念中的「12顆能量球」:分佈在頭頂、脊柱、肩胯、掌心與足底。吸氣時,想像能量球沿著骨架向上滾動,吐氣時順勢回到地面。肌肉不主動出力,而是被骨架引導。這樣的身體運作方式,不靠硬撐,而靠整合。

吳義芳常說,年紀是一個「相對的身體數字」。他不追求逆齡,對他而言,老化並不是禁令,而是一種提醒:提醒你要花更多時間去照顧、去了解身體。「這就是一個印記,身體和時間的對話。你要接受重量的改變,也要找到新的方式去完成它。」

圖/《藝術很有事》
圖/《藝術很有事》

翻開吳義芳的身體檔案並不光鮮,大學就被醫生說得到第五腰椎椎骨解離症,長年必須與腰痛共處;2003年《薪傳》首演前夕,彩排時被撞斷鼻樑,無法即時治療打鋼釘,隔天帶著鼻腔的血水上場,靠著止痛藥與類固醇撐過十場演出,直到演出後才重新治療。疼痛從來沒有讓他退場,而是被視為身體的另類表現。這些經歷不是英雄故事,而是提醒:職業舞者的堅持,來自細緻的修復。

從不把疼痛當作敵人,而當作訊號。這種身體管理的邏輯,也適用於一般人,當你覺得「不對勁」,先降強度、先休息、再修正。順序錯了,才會受傷。他也提醒年長的學生,不要把老化等同於失敗。「你七十歲如果還有六十歲的身體,就去過六十歲的生活。」他認為最讓人害怕的,不是年紀變大,而是你不再花時間去觀察與調整。身體會退化,但只要調整,就還有可能維持功能。

圖/ 風之舞形舞團提供/劉振祥攝影
圖/ 風之舞形舞團提供/劉振祥攝影

獨舞時把經驗交出去,先有孤獨才有集體

獨舞六十的主題《ME/WE》,是目前這條獨舞路上的第五站。名稱中的「我/我們」,不只是形式上的變化,也是心態上的轉折。他不再只看自己的狀態,而是將經驗交出去,讓觀眾、學生、年輕舞者,也能從中找到一種與身體相處的可能。

「孤獨是舞者的基礎,先有孤獨,才有集體。孤獨本身就是一種精神性的能量。」《ME/WE》正是從孤獨走向共享的過程。在舞台上,吳義芳用一個飛躍挺身的動作收尾。那個動作,他在四十歲時做過,在六十歲時再做一次,六十歲不是壓軸,而是續集的開始。重點不是做得多好,而是「還能做」。

把自己身體整備好,好好的運動,哪裡該處理就去處理,就像跟老天爺商量,「我努力的運動,你晚一點接我回去…」,對吳義芳而言,這就是繼續跳下去的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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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蔡禹信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2.12

蔡禹信

現任公視《藝術很有事》企編,參與《週二不讀書》《今天不讀書》《觀點360》《閃亮的年代》《音樂萬萬歲》等節目產製。在觀點和故事間遊走,讓每個訪題長出生命,為藝術與人物,找到說話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