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父親每次看到我們都感覺無比惱怒,他會滔滔不絕地講述自己多偉大。於是我們忍無可忍,抓住他,把他扔到桌子上,撕下他的四肢、吞食他。」路易絲‧布爾喬亞這樣說起〈父親的毀滅〉(The Destruction of the Father,1974)。暗紅色的洞穴裡,一張長桌覆滿鼓脹的肉塊。
法裔美籍雕塑家路易絲‧布爾喬亞(Louise Bourgeois,1911-2010),以高逾9公尺的蜘蛛《媽媽》(Maman,1999)聞名。「我並非在尋找某種形象或理念,我想創造慾望和情感。我不在乎歷史,我厭倦歷史和傳統。」這是她的作品引人注目、令人驚嘆的原因。
仔細觀察她的雕塑,在一個動作中融合了人類身上深刻的矛盾:力量與脆弱、對愛的無限渴望、對他人的恐懼,以及性愛的野蠻。她是具有攻擊性的藝術家,探索所有可能的材料,作品充滿力量。
1982年的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為路易絲‧布爾喬亞舉辦了一場展覽,這是為女性雕塑家舉辦最早期的回顧展,展出她長達40年來的創作。在這之前,鮮少人認識路易絲‧布爾喬亞。這位嬌小的女性彷彿從時光迷霧中走出來,勢不可擋。
充滿恐懼的童年是靈感,母親離世她崩潰跳河

「我的童年從未失去它的魔力。」布爾喬亞所有的作品都根植於童年。路易絲是家中的老二,家裡經營壁毯修復工坊,她的童年充滿恐懼,也渴望被認可。「生女兒令人失望。如果你生了個女兒,你必須求取諒解,就像我母親被原諒一樣。」說到這裡,她無奈地補了一句:「而我的才華也足以取悅父親。」年輕時的路易絲非常愛父親,不惜一切代價贏得他的認可。
父親路易‧布爾喬亞(Louis Bourgeois)是慣於拈花惹草的專制男人,輕視孩子,對太太約瑟芬‧弗里奧(Joséphine Fauriaux)不忠。家裡的氣氛緊張、令人不安。
直到年老,路易絲都還記得父親的情婦,她是英國互惠生莎迪‧戈登‧里奇蒙(Sadie Gordon Richmond),曾經是路易絲的英文老師。「我創作的動機,源自於我對她的反感。」憤怒,是她創作的動力。
對於母親,她卻是非常欣賞。「她工作認真,像個奴隸一樣工作,而且她並不覺得不快樂。她是個完美主義者,用自己的植物染料修補壁毯。」她常說,自己的力量來自奧比松(Aubusson)那些從不放下針線的女工。
父親反對女孩接受教育,母親則對她說:「別把時間浪費在掛毯上。」路易絲的成績非常好,直到母親患上肺氣腫後,她被迫輟學。遺憾的是,母親仍在不久後撒手人寰。
母親的離世使她精神崩潰,路易絲跳入河中試圖自盡,被父親救起,當時她年僅20歲。「我快要溺水了,我正努力求生。」痛苦的路易斯先後沉浸在數學和幾何學,之後轉向美術。「我不知道自己處於什麼位置…當我發現有一門科學教導我們,規則是基本且最終需要依循的,那對我來說就像是救贖。」
在這個過程中,法國畫家費爾南‧勒澤(Fernand Léger)扮演了決定性的角色。「他拿起一塊木片,把木片掛在架子上,然後他說:你看,木頭在慢慢旋轉,這就是雕塑。路易絲,你不是畫家,你天生就是個雕塑家。」因著這段話,她走上雕塑的路。
「規則是永恆的。如果你做得不對,作品會壞掉;但如果你小心地做雕塑,你會跟作品產生好的關係,就跟現實生活一樣。」雕塑給她安全感,路易斯始終這樣相信。
一見鍾情成「逃家女孩」,在紐約成為三個男孩的母親

1938年,路易絲在家裡開設的小型藝廊,認識了美國藝術史學家羅伯特‧戈德華特(Robert Goldwater),兩人一見鍾情,她隨即搭郵輪前往紐約,逃離家鄉、擁抱自由。
作為一個旅居異鄉的畫家,可從她最早的畫作之一〈逃家女孩〉(The Runaway Girl,約1938)一窺其心境。畫中是一位長髮小女孩帶著小行李箱,彷彿在水上行走。羅伯特為她打開紐約藝術圈的大門,也給她情感和經濟上的保障。
路易斯非常想要有一個孩子,在一陣子無法懷孕後,夫妻倆到法國南部收養了孤兒米歇爾(Michel)。回到紐約三個月後,她接續懷上尚路易(Jean-Louis)和亞倫(Alain Matthew Clément)。做一個好母親,從此成為她作品反覆出現的主題。
身為三個小男孩的母親,在男性主導的紐約藝術圈,她覺得自己像個隱形人。路易斯的腦袋裡有很多想法,隨時準備好寫作或繪畫,卻因照顧孩子必須放下工作,但工作時又因無法陪伴孩子而愧疚。
1945年,她舉辦首次個展,〈女性梅森〉(Femme Maison,1945-1947)是她第一個重大突破,把情緒化身為建築,隱喻她分裂的心靈。「你有個幸福的家庭…儘管擁有這一切,卻有什麼東西已經死去,而我必須讓它活過來。」在充滿壓力的狀態中,路易斯準備迎向突破。
父親猝逝經歷十年心理治療,雕塑媒材變得柔軟

1951年,夫妻倆在法國度學術休假年時,父親意外去世。第二次喪親之痛讓路易絲徹底崩潰。回到美國後,她開始接受長達十年的漫長心理治療。
憂鬱把路易斯帶進不同的世界,她被困住,無法與外界溝通。「你只能每天都放下過去、接受現實。如果無法接受,那就去做雕塑創作。」
直到60年代初期,她才真正重生。她摒棄僵硬的木材,改用石膏和乳膠,任其流動蔓延,作品中出現了可以棲身的洞穴、可以依偎的巢穴。在沉寂了11年後,她的新雕塑作品終於展出:1964年1月,〈織夢仙子〉(Fée Couturière,1963)在眾人眼前出現,這件白色的石膏雕塑從上方垂吊下來,外表粗糙,表面開著大大小小的孔洞,造型令人聯想到斯里蘭卡樹上的鳥巢。
「織夢仙子是一種小巢。這是一個有很多洞的房間,有好幾層,就像迷宮,可以把手伸進去,而且你不知道入口和出口在哪裡。那是個在樹上的鳥巢。」布爾喬亞說。

另一個有趣的作品是乳膠製成的〈小女孩〉(Fillette,1968),路易斯把男性性器官做成需要被照顧和保護的孩子。「我年輕的時候,人們認為性是危險的事,性是被禁止的。」她希望年輕女孩明白「性」是自然的,而且男性也會感到脆弱和無助。
〈父親的毀滅〉登封面,路易斯年過六旬終被藝術圈認證

1973年,丈夫羅伯特因心臟病去世,這是路易絲第三次失去親人,毀滅性的打擊促使她面對自己的過去,創作了極具殺戮意味的〈父親的毀滅〉。「作品從桌子開始,那張恐怖駭人的桌子由父親主宰,他坐在那裡高談闊論;當然母親試圖取悅她的暴君丈夫,孩子們焦躁且坐立難安。」路易斯去肉鋪買了羊肩和雞腿,然後用石膏翻模,再用乳膠塑形。
這件作品登上《藝術論壇》(Artforum)封面,年過六旬的路易絲,從此被藝術圈認識。這件作品如同在過大的壓力下衝動爆發出來,由父親主宰的餐桌,在她的作品中被翻轉:被扔上桌、被撕碎吞食的,換成了父親。
1978年,她在漢米爾頓畫廊展出〈對抗〉(Confrontation,1978),一圈木箱圍出一個場域。「所有的箱子都彼此對抗,這所有的箱子都代表我們每個人。他們必須停止奔跑,在圓圈裡找個位置坐下,然後當著眾人的面,面對自己。」展覽最後一天,她上演行為藝術〈一場盛宴:一場身體部位時裝秀〉,藝術界的重要人物套上一件件鼓脹的乳膠衣裝,在那圈木箱裡走起即興的時裝秀。
憂鬱病發曾企圖毀掉作品,75歲獲法國國家雕塑大獎

1980年,路易絲結識年輕的藝術家傑瑞‧戈羅沃伊(Jerry Gorovoy)。傑瑞負責與畫廊聯繫、布展等一切事務,讓她平靜、保持穩定,也阻止她毀掉自己的作品。
路易斯的新生活仍有恐懼和憤怒,她的憂鬱症仍經常發作,工作是她重新站穩腳步的唯一途徑。90年代初的〈牢籠〉(Cells,1991年起)系列,把童年記憶轉化為一座座珍奇櫃,人們驚訝於她的天賦創作,也看見這位旅美法籍雕塑家的內心世界。
「我的情緒是我的心魔。所以我要轉化它們,將能量轉化為雕塑。」她把無法面對的關係轉化成雕塑。75歲的她成了炙手可熱的人物,1991年,她榮獲法國國家雕塑大獎(Grand Prix National de Sculpture),每個人都能在她的作品中,重新發現脆弱的自我。
把母親織成9公尺蜘蛛,象徵可靠、理性與智慧

90年代中期,蜘蛛出現了,她把它獻給母親。蜘蛛代表母親的可靠、理性與智慧,在高逾9公尺,鋼與大理石做成蜘蛛雕塑《媽媽》(Maman,1999),長腿撐起懸著卵囊的腹部,從工作室走進美術館外的公共空間,相當令人震撼。
那個在工坊裡替殘缺壁毯補畫的小女孩,把母親做成一隻巨大的織網者。她在作品中放大了殘暴的父親,也用作品溫柔的修補母親。
晚年,她回到柔軟的布料、手帕、鈕扣與線軸。媒材變得輕了,不必是堅硬如花崗岩,她寧可要掛毯般柔軟的質料。「這就是人生的軌跡,你生於此,終歸於此。」繞了一大圈,她又回到童年的針線之間。

晚期作品〈遺忘頌〉(Ode à l’oubli,2004)是本厚重的裝訂書,記錄著回憶與遙遠的印象,如今路易絲任由它漸漸消逝。2010年,她在紐約去世,享壽98歲。
那個在父親的餐桌旁坐立難安的女兒,用一輩子的雕塑,把父親扔上餐桌,把母親織成了蜘蛛。晚年的她說:「我什麼都不需要,我可以等待,我不害怕,我是成年人。一切,皆已圓滿。」
【延伸推薦】
節目 | 路易絲·布爾喬亞的女性迷宮:路易絲·布爾喬亞創作生涯超過70年,是20世紀最富有影響力的重要藝術家之一。本片將深刻分析布爾喬亞的作品如何反映她的個人生活。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