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品被偷至少81次！為何林布蘭的畫讓每個人都沉醉？

林布蘭（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十七世紀荷蘭黃金時代繪畫的巨擘，運用光影到爐火純青之地步的荷蘭史上最偉大畫家，其巴洛克繪畫藝術深刻影響當代、影響著無數前仆後繼地投入藝術的人。

知名傳記記者歐諾布隆（Onno Blom）這樣說：「林布蘭不僅是才華洋溢的畫家，還擁有非凡的智慧。」他筆下的人物彷彿有靈魂，直直看進觀畫者的心；作品極具現代感，筆觸寫實又傳遞著深層的洞見。

林布蘭的作品受世人愛戴的程度，讓他展於各地的畫作不斷淪於被偷的窘境。最有名的畫作竊盜案發生在一九九〇年三月十八日深夜，兩名身著制服的「警察」按了波士頓嘉納博物館的門鈴，把保全五花大綁，徑直走向懸掛林布蘭作品的荷蘭沙龍。

被偷走的畫作中，包含林布蘭最知名也是已知唯一的海景畫：《加利利海上的風暴》（Christ in the Storm on the Sea of Galilee，1633）直接從畫框被割下。認真算一算，林布蘭的作品總計被偷走至少八十一次，有幅畫像還因此被稱作《外帶林布蘭》，因為太常成為竊賊的目標，找回三次、又被偷了一次。

《圖爾普醫生的解剖課》把肚臍畫成R，從此只署名林布蘭

一六三二年，二十六歲的新銳畫家林布蘭接到第一件重要委託：把外科醫生解剖男性死刑犯的過程畫下來，而這幅畫也真的就此流傳後世。那幅畫就是《圖爾普醫生的解剖課》（The Anatomy Lesson of Dr. Tulp，1632）。

客戶希望被清楚認出來，這對年輕畫家是棘手的難題。他幾乎把外科醫生們疊在一起畫，把構圖正中央讓給死去的罪犯。他野心很大，要揚名立萬，厚臉皮地把屍體的肚臍畫成字母「R」，並從此像米開朗基羅、拉斐爾一樣只用自己的名字「林布蘭」署名，省略姓氏范萊茵。

林布蘭‧赫爾曼尼‧范萊茵（Rembrandt Harmenszoon van Rijn），這個名字來自流經父母家鄉的萊茵河。在磨坊長大的他，從小望著從窗戶照進來的太陽，陽光反射在磨坊的方式深深印進他的腦海。

林布蘭的童年每天都在畫畫，長大以後，無論是希臘神話還是聖經裡的場景，到他手上都會變成扣人心弦的舞台劇。他也來到了荷蘭市中心阿姆斯特丹，準備大肆闖蕩。

在荷蘭繪畫的黃金時代，林布蘭肖像畫獲全民青睞

當時正值17世紀荷蘭黃金的繪畫時代：市集攤位買得到畫，木匠和屠夫家裡也掛畫，藝術品也常被當作貨幣。林布蘭很快吸引到人們的注意，人們越來越頻繁地找他作畫，因為沒人能像他那樣畫肖像。

林布蘭故居博物館首席策展人大衛德維特（David de Witt）說，「幾乎每一幅林布蘭的肖像畫，都顯出一種不妥協的精神，總是能感受到一種新的創意正在醞釀。」

他最有名的一件自畫像，是二十三歲那年的作品，也是嘉納博物館被洗劫後，唯一剩下的林布蘭真跡。畫中的他一頭亂髮，臉的大半沉在陰影裡，只有頸邊和右臉頰亮著。藝術史學家約瑟夫科爾納（Joseph Leo Koerner）說，「在這幅畫裡，注視你的是整個光影世界，也是因為光線成就了這一切。」

他的八十多幅人物畫像流傳至今，從貴族到乞丐，不論是大鼻子、發黃的臉或長了疣，他都如實描繪。林布蘭的畫作充滿魅力，透過替畫中人物添加配件與設計細微的動作，讓靜態的姿態變成生動的瞬間。

史上最大修復行動《夜巡》，林布蘭在「蕾絲」展現創造力

馬爾滕索爾曼斯即將與奧普延科皮特結婚，她是一位火藥商人的富家千金，林布蘭接下了這組委託，為兩人各畫一幅全身像。《馬爾滕・索爾曼斯肖像》與《奧普延・科皮特肖像》（Portraits of Marten Soolmans and Oopjen Coppit，1634），這兩幅畫比過去任何畫像都更令人嘆為觀止。

在畫中，男方一身黑衣配白色蕾絲大領，手裡拈著一只手套；女方的黑裙上綴滿金線，一手持羽扇，一手垂在身側。林布蘭的才華和創造力在最細微的細節中展現，荷蘭國家博物館畫作修復部主任佩特里亞諾布爾（Petria Noble）在修復時，發現了藏在蕾絲領子裡的祕密。

「遠看確實是精緻的蕾絲領子，會讓你覺得他極細緻地描繪了它。走近細看，只是在白色底色上點綴了一些黑色顏料而已。」一般人以為他在黑色背景上畫白蕾絲，他卻把順序倒了過來。如同一位幻術大師，深諳各種技巧，不斷創造新的技法。

二〇一六年，這兩幅在私人收藏裡沉睡四百年的肖像被推向市場，引起轟動。法荷聯手以一點六億歐元購得，並讓這兩幅畫每五年輪流住進羅浮宮與阿姆斯特丹國立博物館。

藝術史學家和藝術珍品收藏家不斷把眼光投向林布蘭的畫作，而在荷蘭國家博物館裡面，藝術史上規模最大的修復工程正如火如荼地展開。對象是被視作荷蘭國畫的《夜巡》（The Night Watch，1642）。

《夜巡》是林布蘭生涯最重要的作品，因為畫作尺寸太大，首次被移往市政廳時還過不了大門，必須把四面裁短；三百年後，科學家用複製品訓練人工智慧模仿畫作，想辦法以林布蘭的風格補回缺失的部分。

這讓世人有機會第一次看見完整的構圖：原來畫裡的人物並非居中，是刻意偏離中心的安排。原本靜止不動的阿姆斯特丹衛兵向著觀畫者走來，你聽得到槍聲，幾乎能聞到硝煙味。

邂逅表妹薩斯基婭，「燈光設計大師」林布蘭替她畫最美素描

一六三三年，藝術品經銷商亨德里克尤倫堡（Hendrick Uylenburgh）力的表妹薩斯基婭（Saskia van Uylenburgh）闖進了林布蘭的生活。她的出現，為林布蘭的藝術注入新的靈感，有人形容，薩斯基婭是林布蘭「莫大的幸運」。他為她畫下《薩斯基婭肖像》（Portrait of Saskia van Uylenburgh，1633），也在另一幅畫中，自己戴上插著羽毛的帽子，摟著坐在膝上的薩斯基婭，高舉酒杯回頭大笑。

兩人後來結為夫妻。遺憾的是，薩斯基婭年僅三十歲就過世。

德累斯頓銅版畫博物館收著兩幅他為妻子畫的素描：一幅是《病榻上的薩斯基婭》（Saskia in Bed），她躺臥著，幾筆勾出側臉與衣褶；另一幅她坐在窗邊，頭巾包裹著長髮，這是林布蘭最美的素描之一。

薩斯基婭頭上的一束光引起研究人員注意。紅外線影像顯示，臉部周圍的亮部是用稀釋的粉筆塗抹，之後又加裝一個光源，讓她更加光彩奪目。

他是怎麼打光的呢？林布蘭是燈光設計的大師，藝術史學家觀察他的人物研究和頭部描繪，經常注意到他對光線的處理很不尋常。

在研究他的無數畫作後發現：林布蘭在窗戶上裝了織質布料，增加室內光線的漫射，讓光線柔和分散，輕輕籠罩他的模特兒。他用光線創造空間，也用光線展現人的情感狀態。

摯愛離世《夜巡》完成，林布蘭轉向極簡只留必要光影

薩斯基婭的去世對他是巨大的打擊。《夜巡》即將完成，他輝煌的時代也跟著結束。

他轉向大自然休養生息，也走進繪畫的晚年階段。這段時期的《三棵樹》（The Three Trees，1643）是一幅黑白的風景蝕刻版畫，第一眼看過去是一片黑暗：三棵樹立在土坡上，樹冠糾結，天空布滿細密的斜線，遠處是平坦的地平線與農田。

看起來一片漆黑，其實不是。這片風景中有很多要發掘的事物：眼前一對農夫夫婦，右側地平線上一個繪圖員，前景還有一對神祕的男女。林布蘭對大自然的沉思，始終指向人，甚至是人性本身。

他坦然接受身而為人的各種面向，其裸體畫令當代的人不安，晚年作品《坐著的女性裸體》（Seated Female Nude，1631）就過於坦率：畫裡女人的腿上還留著吊帶襪的印記，在當時極不合適。對林布蘭來說，這種肉體的畫作只是提醒我們，身體本來就是如此。

晚期的林布蘭大幅簡化畫面，只留必要的筆觸，注重單一色塊的細緻處理，《自畫像》（Self-Portrait，1658）就是這個階段的代表。他甚至會直接省略一些細節，但我們仍然知道那是一隻手、是手臂的褶皺，因為我們自己會補全畫面。

他關注的是展現一種心境或存在狀態，這些晚期作品打破了當時的傳統，從今天的視角來看具有激進和現代的特質，也是印象派後來承接的方向。

一六六九年，林布蘭唯一的兒子與伴侶皆死於瘟疫。年老的他獨自隱居，只有女兒柯妮莉亞（Cornelia）偶爾去探望。

越了解自己就越懂林布蘭，《六十三歲自畫像》成絕響

在人們眼中，林布蘭實在太過神秘，同時代的人也經常不知如何評價他的畫。也有人說，我們越了解自己、越了解我們如何看待現實，就越能理解林布蘭。

林布蘭最後留下的，是一六六九年畫下的《六十三歲自畫像》（Self Portrait at the Age of 63）。那一年他走到生命盡頭，老畫家戴著白邊軟帽，灰白的鬈髮從帽緣露出來，一身褐色毛領外衣，微微側身向著我們。臉上的皺紋、鬆弛的下顎、眼睛周圍的斑點，毫不遮掩。

仔細留意，畫中有光落在他的臉上，和身前交握的那雙手上。

一六六九年十月四日，林布蘭過世，四天後葬進阿姆斯特丹西教堂一處租來的墓穴，沒有人知道確切位置。

「林布蘭本人深知他作畫是為了追求永恆。」約瑟夫科爾納說，「這種永恆是歷史意義上的永恆：他的作品在未來很長一段時間內，都會顯得鮮活如初。」

三百多年過去，人們還在他留下的光影前面，尋找觀看自己的方式。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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