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中一戶人家的客廳裡,坐著六十三歲的杜淑靜。頭髮斑白的她,走路要人扶、吃飯要人餵,說起話來像嬰兒一樣牙牙學語。她的各項能力逐漸退化,曾一手拉拔三個孩子長大、如超人般的媽媽,成為了這個家的「逆成長媽媽」,也成為了這個家庭成員中,最被掛心與疼愛的大寶貝。

54歲媽媽突然忘記怎麼回家,確診早發性失智症
二〇一七年,淑靜姐五十四歲,經歷了一段在家人眼中看起來「搞不清楚狀況」的日子。從還能騎車出門去上課,到有一天,她打電話給大女兒左左,「媽媽打給我,說不知道自己騎到哪裡了。」左左說,那個地點,離家不過一公里。

她的病程進展快速,很快地,淑靜姐連基本的計算都做不到。直到深入檢查,才看到腦部萎縮的狀況:典型的早發性失智症。
媽媽不一樣了,需要有人全天候照顧。這個任務,由左左、左左同住的伴侶雅雅,還有淑靜姐的小兒子阿智扛起。除了已經結婚的二女兒資資,大家同住一個屋簷,這樣的關係既親密,也帶來壓力。
以前,離婚的淑靜姐靠著家庭理髮養大三個孩子,如今換他們來守護媽媽。
這三個孩子,各有自己的重心。三十八歲的左左是保險公司的小主管,也是家裡的靠山、所有大事的決策者;三十六歲的資資婚後住南投,有兩個年幼的孩子;三十歲的阿智在臺中一間科技公司當工程師。三十七歲的雅雅和左左是國中同學,交往九年,一路走過淑靜姐確診後的日子。資資有空時,便會帶兩個孩子從南投回來。

三個孩子對媽媽的情感,展現在很多不經意的小細節裡。吃完飯,阿智牽著淑靜姐從餐桌慢慢走到客廳,地上有飯粒他馬上彎腰撿起,可能阻礙步伐的板凳也被迅速移開,類似的瑣事每天都在上演,日復一日,他們不厭其煩。左左說,「我們都是苦中作樂。」而在這樣的劇本中,他們能做的、唯一的共識,「就是帶給她開心。」阿智這樣說。
答應母親不送安養院,三兒女不分彼此守住承諾
淑靜姐回醫院看診的日子,需要三姊弟一齊出動。他們圍著沙發,一個扶身體、一個套襪子、一個拉鞋跟,鞋子穿好,總算可以出發。

儘管這麼地疲累,他們和媽媽有一個約定。阿智說,媽媽已經退化九年多了,他和左左一直把媽媽留在身邊,從來沒有想過要送到安養機構。左左提到:「我那時候跟我媽聊到說,如果真的這樣的時候,你有什麼想法這樣。我媽說,我沒有要去住養老院,你不可以把我送去。」
這是他們和媽媽的約定,「殊不知,這個承諾真的非常沉重。」

「很多人都會說,你很孝順你媽。」但左左的想法不同,「我就會覺得,我是『愛我的媽媽』,不是孝順。我這輩子有她的陪伴很幸福,所以我也希望她到生命的最後是幸福的。」
資資談起媽媽,心中有許多傷感。媽媽好不容易可以退休,卻沒有健康的身體。「我們可能會想要帶媽媽去哪邊走走、去哪邊逛啊,因為她以前也會這樣帶著我們去體驗很多事情。」她和媽媽距離遙遠,精力和金錢上能分擔的部分也很有限。
她特別感謝姊姊和弟弟,「他們沒有跟我太多的要求,我真的覺得他們對我很好。」資資拿起衛生紙擦眼淚,「我沒辦法一直照顧媽媽,我對他們很愧疚。」
找看護喘息一波三折,兒子寧當「媽寶」不交女友
左左和阿智盡心盡力的照顧,同時,他們也申請外籍看護,以換得一些喘息時間。經濟上也是龐大壓力,種種開銷加起來,一個月至少也要三到四萬。
不過,連請看護都是一項艱困的任務。第一位看護會把左左用心買的食材留給自己吃,甚至把淑靜姐的手指頭剪到流血;幾個月後媒合到新人選,相安無事半年後,媽媽又跌了一跤,整張臉又青又紫。

左左道出許多失智症照顧者家屬的無奈與憂愁。原本就對媽媽萬般呵護的阿智,也更顯得小心翼翼,放心不下她一個人在家跟看護相處。
照顧媽媽是阿智的重心,淑靜姐發病時,阿智大學剛畢業,正要決定要不要繼續升學。「我那時候跟教授講(不讀碩士了),因為我要回家照顧媽媽。」
如今,他的生活圈就是公司和家裡往返,繞著媽媽轉的日子,他還嫌時間太少。「我以前會怕媽媽忘記我,我現在真的是媽寶。」三十歲,母胎單身,交女朋友不是他現在的選項。「等媽媽變小天使的時候,才會有這些想法。」空檔時騎騎腳踏車,對阿智來說就已足夠。

雖看不到長照路的盡頭,一家人仍扶持前行
什麼樣的組成,才算是一個完整的家?一定要有健康的父母、以及完全對等的付出嗎?這個家的每一個人,都有各自的難處:左左一肩扛起家中重大決策,資資有自己的家庭要照顧,阿智付出了自己二十到三十多歲的光陰。
在長照路上辛苦前行的姊弟三人,雖然看不到盡頭,也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麼關卡,但只要有彼此,就能夠扶持往前走。他們不去算誰照顧多、誰照顧少,他們享受久違一起擠在廚房、拉著媽媽說話的時光。
晚餐結束,一家人擠在一起拍下一張照,淑靜姐坐在中間,阿智半跪在她身邊,其他孩子們圍在後面。明天起,還是要有人扶她走路、餵她吃飯。未來的日子別害怕,三姊弟會一天一天陪著她走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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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章|三明治世代的老後練習,獨生女照顧老媽媽:「我用一輩子了解她、放下她」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