圓滾滾藝術家首次登台!引領「膨脹美學」的波特羅,如何施展《圓潤的魔法》?

2022 年,來自哥倫比亞的當代藝術家費爾南多.波特羅(Fernando Botero),透過紀錄片《圓滾滾藝術家》(BOTERO)滾進了台灣觀眾的藝術視野,他的創作留下了這樣的形象:從角色到物件都會膨脹、變得圓滾滾,配色則充滿拉丁美洲的熱情和豔麗。從小喪父的波特羅親口透露,他會如此執著描繪龐大的量體,或許是源自對父親角色的追尋。

波特羅於2026年首度來台展出,讓觀眾走進鏡頭,一窺《圓潤的魔法 波特羅特展》之中,隱藏在圓潤表面之下的魔法!

|波特羅以圓滾滾的風格,所描繪的巨大自畫像(1975),為展覽開啟序幕。(攝影/應孟儒)
|波特羅以圓滾滾的風格,所描繪的巨大自畫像(1975),為展覽開啟序幕。(攝影/應孟儒)

在策展敘事上,《圓潤的魔法》採用「型錄」的策展思維,讓觀眾走進展場,像是閱讀一本身歷其境版的波特羅畫冊。展覽將 118 件作品,依主題分類展示,規劃為〈拉丁美洲〉、〈靜物〉、〈鬥牛〉、〈馬戲與嘉年華〉、〈變奏〉、〈宗教〉、〈從素描到水彩〉和〈雕塑〉共八個展區。

|〈拉丁美洲〉展區
|〈拉丁美洲〉展區

越本土就越國際,膨脹美學的起點從「靜物」開始

從波特羅出身地展開的展區〈拉丁美洲:波特羅的哥倫比亞之根〉,先將「越本土就越國際」的藝術理念,建立給觀眾。

數件超過兩公尺高的巨大油畫肖像,極為有氣勢地陳列在展間。畫裡的人物多半來自他對家鄉的記憶,從穿華服騎馬的權力人士,到街邊酒館裡的醉漢,展現不同階級的樣貌,讓觀眾感受哥倫比亞獨特的生活色彩。這些畫作都是波特羅在風格確立後的成熟創作,畫中角色的外型圓滾滾,看起來有點可愛和幽默,但他們表情極為空洞,形成有趣的反差。

|《騎馬的總統》(The President on a Horse)和《騎馬的第一夫人》(The First Lady on a Horse)(1989)(攝影/應孟儒)
|《騎馬的總統》(The President on a Horse)和《騎馬的第一夫人》(The First Lady on a Horse)(1989)(攝影/應孟儒)
|《飲酒者》(Two Men Drinking, 2011)
|《飲酒者》(Two Men Drinking, 2011)

觀賞畫作時,記得目光不要只停留在主角的膨脹身軀。波特羅的畫會好看,不單單是風格吸睛,還有他構圖中的角色配置以及色彩規劃,都有十分周全的考量,這源自他曾在歐洲,受過文藝復興繪畫技巧(註)的扎實訓練。

例如在《浴室中的女子》(Woman in the Bathroom,2013)是波特羅致敬西方藝術史畫作中,經典的沐浴者主題。可以注意到畫面的紅色元素,是扮演引導視線重心的重要角色,藏在髮帶、唇色、腮紅、指甲油,甚至是水龍頭之中。現場近看左方藍色水龍頭,還藏有修改的痕跡,看得到藍色顏料下方,原本也是紅色的水龍頭,應該是畫家考量畫面平衡,而做出的調整。

|《浴室中的女子》(2013),在構圖上充滿細節,像是浴缸底座的腳,形狀和人物的腳有所呼應,以三隻腳穩定構圖。
|《浴室中的女子》(2013),在構圖上充滿細節,像是浴缸底座的腳,形狀和人物的腳有所呼應,以三隻腳穩定構圖。
|《街道》(The Street, 1988),藉由三隻黑狗作為畫面的定錨,牠們朝向不同方向,有引導視線的作用。
|《街道》(The Street, 1988),藉由三隻黑狗作為畫面的定錨,牠們朝向不同方向,有引導視線的作用。

回到波特羅的膨脹美學,最初他不是從人物開始,而是靜物。

1956 年,波特羅年僅 24 歲,隨意速寫一把曼陀林(義大利傳統撥弦樂器),將音箱的洞口畫成一顆很小的圓,琴身頓時膨脹起來,引起他對這樣的視覺效果產生興趣,後來更一生致力於讚美體積、頌揚體量(Volume)。

膨脹的不只有角色的體量,還有構圖

《圓潤的魔法》展覽手冊在〈體量的發現〉章節提及,與其將 Volume 翻譯成「體積」,用於建築和造型領域的「量體」一詞(指物體在空間構成的實體),其實更接近藝術家的語意。而用在藝術語境下的「體量」,指的不是實際的尺寸,是能被感知的份量,包含感官的重量、精神的飽滿。展區〈靜物:風格即是一切〉展示的靜物畫作,就是最好的例子。

|展區〈靜物〉,展示巨大的橘子靜物畫。
|展區〈靜物〉,展示巨大的橘子靜物畫。

實際參觀過展覽之後,你可能也會有類似的感覺:波特羅肖像畫中的人物,雖然很有存在感,但他筆下的靜物,竟意外地更能觸動情感。這可能源自台灣人的生活經驗,對拉丁美洲的人事物共鳴較少,但靜物畫裡的蔬菜、水果、刀叉或樂器,是更普世的題材,特別是甜美多汁的水果,是台灣人再熟悉不過的日常。而這些作品乍看是一般的練習,實為波特羅對膨脹美學的畫面實驗

一般靜物畫,為了讓靜物在畫面上更清楚,會選擇差異較大的顏色作為背景色。但波特羅繪製的橘子靜物畫,不只是讓橘子和器皿的外型膨脹,還選擇相似且延續橘子色彩的橘色,作為背景色。這樣的作法,可以讓視覺和其他感官產生連結,彷彿畫裡的空氣都有橘子的風味。藝術家不需要把橘子塞滿整個畫面,而是讓橘子的意象,以顏色的方式向外擴大,營造出情感的膨脹。

|波特羅描繪的靜物,也是對配色的實驗,再落實於肖像畫中。
|波特羅描繪的靜物,也是對配色的實驗,再落實於肖像畫中。

以詼諧的視覺語彙,讓藝術史膨脹到更多觀眾的心裡

在 1960 年代的藝術界,受主流肯定的視覺風格是抽象極簡主義(Abstract Minimalism),和波特羅對具象表現的追求大相徑庭。厲害的是,他仍堅持走出自己的路,成為知名藝術家,逐漸參透膨脹美學的創作邏輯,並運用自如。在展覽接下來四個展間,就是展示他在不同生命經歷中產生興趣的主題,並以同樣風格創作的成果。

展區〈鬥牛:一生的熱情〉展示的鬥牛士肖像、戲劇性十足的鬥牛現場,源自他曾短暫被送入鬥牛學校,接受鬥牛士訓練的童年,在 1983 年開始有大量鬥牛主題的創作。展區〈馬戲與嘉年華:向拉丁美洲的歡愉精神致敬〉,則是波特羅啟發自 2006 年,在墨西哥的某個小漁村停留期間,遇見的小型馬戲團,裡面奇異的角色形象、色彩和動態,豐富了他的畫布。

|展區〈鬥牛〉的《鬥牛》(The Bullfignt, 2022),藉由鬥牛士和牛隻對峙的視線和姿態,營造畫面張力。
|展區〈鬥牛〉的《鬥牛》(The Bullfignt, 2022),藉由鬥牛士和牛隻對峙的視線和姿態,營造畫面張力。
|展區〈馬戲與嘉年華〉
|展區〈馬戲與嘉年華〉

除了風格獨特,波特羅的影響力之一,是讓藝術史變得更平易近人。

在開發膨脹美學的風格初期,他將達文西《蒙娜麗莎的微笑》重新詮釋成《12 歲的蒙娜麗莎》(Mona Lisa, Age Twelve, 1959)。這件作品對波特羅的藝術生涯來說,非常關鍵,因為它後來被 MoMA 現代藝術博物館收藏,肯定他對當代藝術的影響力。

|左圖為《12 歲的蒙娜麗莎》(1959),右圖為 《蒙娜麗莎》(1978)。
|左圖為《12 歲的蒙娜麗莎》(1959),右圖為 《蒙娜麗莎》(1978)。

到了 1978 年,以同樣題材創作的《蒙娜麗莎》(Mona Lisa, 1978),可以明確看出,他的風格已從實驗的筆觸和色彩,走向觀眾在展場所見的模樣。推測這也是策展人之所以規劃展區〈變奏:與藝術史的對話〉的原因,蒙娜麗莎的作品未能來台灣展出,但仍能讓觀眾在現場感受,波特羅向其他名作致敬的創作。

|展區〈變奏〉
|展區〈變奏〉

展覽選品著重個人魅力,但波特羅也有關注社會的那一面

《圓潤的魔法》有豐富、風格成熟的作品,但策展選品的主題較單一,多集中在波特羅已取得商業成功的創作,題材的娛樂欣賞價值較高。展場雖有節錄《圓滾滾藝術家》紀錄片做小部分播映,不過,對沒有看過全片的觀眾來說,比較難從作品的敘事脈絡裡,觀摩波特羅的風格及成長歷程,看見他的藝術成就。

|波特羅曾創作《阿布格萊布的虐待》系列(Abu Ghraib, 2005),作品高達 60 件,表達對美軍虐待伊拉克戰俘事件的憤怒。他是在完成這個系列後,才開始以馬戲團為主題創作,反差極大。(圖/Institut Valencià d’Art Modern)
|波特羅曾創作《阿布格萊布的虐待》系列(Abu Ghraib, 2005),作品高達 60 件,表達對美軍虐待伊拉克戰俘事件的憤怒。他是在完成這個系列後,才開始以馬戲團為主題創作,反差極大。(圖/Institut Valencià d’Art Modern)

回顧波特羅的創作生涯,有不少關心政治、人權的創作,甚至時常帶有嘲諷權力、宗教的語彙。例如在言論不如現在自由的 1960 年代,他將人物以靜物畫形式呈現,在畫布中層層堆疊教宗形象的人偶,真正要表達的意象,或許是要諷刺權力者視若無睹的靜默,明顯另有所指,視覺語言極具層次。但在展區〈宗教:超越既定常規〉展出的作品,僅有展出和天主教信仰人物的肖像。雖然用色漂亮,角色充滿迷人魅力,但仍有些可惜,未能展現波特羅如何透過創作,關心公共議題的一面。

|《死去的主教》(Dead Bishops, 1965)(圖/WikiArt)
|《死去的主教》(Dead Bishops, 1965)(圖/WikiArt)
|展區〈宗教〉(攝影/應孟儒)
|展區〈宗教〉(攝影/應孟儒)
|展區〈從素描到水彩〉(攝影/應孟儒)
|展區〈從素描到水彩〉(攝影/應孟儒)

最後兩個展區〈從素描到水彩:多樣的藝術媒材〉和〈雕塑:觸覺的愉悅〉中,呈現媒材和風格較多元的創作,雖展件不多,但至少讓觀眾得以一窺波特羅,在完成作品以前的思考脈絡,以及構圖實驗。

|同一主題的油畫作品和草稿,並未規劃在同一展間。
|同一主題的油畫作品和草稿,並未規劃在同一展間。

使波特羅真正走向國際知名的作品,其實是他的巨型銅像雕塑。

畫中的角色幻化為實體,在不同城市展演,作為公共藝術,波特羅接受這些銅像可以被觸摸,希望人們能真的去感受藝術家在繪畫裡,感受到的體量。可惜本次只展出小型的展件,台灣觀眾較難在現實世界,體驗到與這些膨脹角色相遇的震撼。

|波特羅設置於新加坡的巨型和平鴿銅像。
|波特羅設置於新加坡的巨型和平鴿銅像。
|展區〈雕塑〉,展示小型銅像。(攝影/應孟儒)
|展區〈雕塑〉,展示小型銅像。(攝影/應孟儒)
|看見畫中的角色,從畫布走入現實。
|看見畫中的角色,從畫布走入現實。

波特羅在生前成名,風格非常鮮明,且活到近代,大可運用當代科技、建置藝術工廠,就能大量複製精緻、不失靈光的藝術品。不過時至 2023 年,波特羅於高齡 90 歲過世以前,他始終堅持要親手完成每一件作品。全手繪和手作的重量,在工業化及AI趨勢的世代下,顯得彌足珍貴。

這是波特羅的作品首次來台展覽,策展人選擇聚焦於風格呈現,推測是想讓波特羅的作品更平易近人,這也符合他的創作核心精神,在台灣觀眾心頭先烙下鮮明印象。期待未來,波特羅有機會二度來台辦展,能帶來更具私人情感的作品,呈現不只是膨脹美學下的波特羅。

|波特羅最小的兒子,於一場車禍中不幸過世。他透過不停畫出兒子的肖像,療癒傷痛。《騎馬的佩德里托(Pedrito a caballo)》(1974)右下方娃娃屋中的人物,描繪出藝術家和兒子的生母,穿著喪服呼喊愛子的模樣。
|波特羅最小的兒子,於一場車禍中不幸過世。他透過不停畫出兒子的肖像,療癒傷痛。《騎馬的佩德里托(Pedrito a caballo)》(1974)右下方娃娃屋中的人物,描繪出藝術家和兒子的生母,穿著喪服呼喊愛子的模樣。

註:義大利文藝復興時期的繪畫技巧,是指 14 至 16 世紀,藝術家追求寫實、科學觀察與古典美學過程中,所發展出的繪畫方法,像是透視、明暗對比、暈塗法等等。

【延伸閱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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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林梵謹
攝影:應孟儒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林梵謹

讀完藝術大學才懂得珍惜只是觀眾的幸福,於是前進新聞所,展開兼具藝術家及記者觀點的萬花筒旅程。當過媒體編輯、記者,有10+年採訪經驗,經手過大型展覽幕後,現為專職接稿記者&業餘畫家。期望無論是文筆還是畫筆,筆下的創作都能將靈魂抽絲剝繭,織寫成一幅有生命的畫!IG:@fainjinar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