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提到「超現實主義」,腦中的畫面,只會出現翹鬍子、瞪大眼的達利,叫不出除了他以外,任何一位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名字。那麼臺北市立美術館(北美館)的展覽《超現實主義:對話中的世界》,實在再適合你不過。與其交代這段藝術史的來龍去脈,策展人選擇大手一揮,直接將展間撲滿跨越一百年的超現實主義的作品,讓觀眾自行心領神會。眼前的創作是何以超現實,以越空白的狀態進入展間,就有越寬廣的解讀空間。

超現實主義(Surrealism)起源自 1920 年代,第一次世界大戰造成的戰後恐懼,當時的藝術家對理性、秩序產生懷疑,並受到心理學家佛洛伊德的精神分析學深深影響。他主張應去探索潛意識被壓抑的情緒,這才是影響人們行為的真正關鍵。呈現夢境,嘗試看似無意義的拼貼、聯想,都是觸及潛意識的手段,也成了藝術家療癒創傷的創作手法,打造許多超現實主義的作品。但大多時候,它們都令人感到不安,視覺的衝擊超乎常理、詭異,超越常人在現實生活經驗的理解。

經典神作和當代創作相遇,開啟跨越一百年的超現實對話
《對話中的世界》展覽顧名思義,試圖讓當代的超現實主義創作,和當年的經典作品並置展示,藉以發生對話,再讓跨越百年的互動,成為觀眾可以參與的場域。好比在開放空間播映〈安達魯之犬〉(1929),和在黑盒子展間播放的〈天堂之門〉(2022),就形成一組特別的互動。觀眾可以看見超現實主義運動下拍出的瘋狂腳本,是如何衝破電影創作者的想像侷限,影響力甚至延續至今,變成內容爆炸的串流宇宙。

〈安達魯之犬〉是超現實主義的經典短片電影,被割的眼球、從掌心湧出的螞蟻,死了又活的男主角,這些沒有因果關係的劇情,和毫無意義的視覺符號,都是藝術家刻意要讓觀眾感到不舒適,過了快一百年的今天,看的時候還是坐立難安,甚至想趕快起身離開。
但錄像作品〈天堂之門〉對觀眾的影響,反而背道而馳。導演馬可・布蘭比拉使用電影產業的素材,大量拼貼而成的錄像裝置,設計參照義大利詩人但丁在《神曲》描述的七層煉獄。影像一層一層由下而上,像滑短影音或串流平台一般,堆疊成一座視覺氾濫的電影迷宮,還配上邪教一般地洗腦音效,永無止盡地重複播放,讓觀眾無法自拔,反映當代觀眾被糜爛的影像佔據生活的現象。

又或是另一件超現實主義經典〈安格爾的小提琴〉(1934),由知名男性攝影師曼・雷拍攝,他將女性的身體曲線設計成一把小提琴,如此展示女體的方式,影響大眾對女性的觀看方式,引起「物化女性」的討論。策展人刻意在這件作品一旁陳列,來自四十年後,一位女性超現實主義攝影師佩妮・斯林格的拼貼攝影作品,作為回應。〈想想百合花〉(1973)在女體的雙腿之間,放上一顆瞪大的眼珠,當女性最私密的部位被觀看時,她也有狠狠看回去的權利。

從夢境汲取靈感,潛意識就是超現實主義的創作工廠
《對話中的世界》沒有既定的看展動線,也很呼應到超現實主義沒有秩序、打破框架的精神,入口即出口,出口即入口。話雖如此,展覽仍將展示空間劃分為四個單元,正好體現超現實主義的四種特色:從夢境汲取靈感、無意識的重組媒材/題材、挖掘本能最深的慾望,以及在遊戲中碰撞新的可能。

在「集體夢境」展區,展出多件以「夢」為靈感的創作,人可以藉由夢前往潛意識,到達一座人類會加工經驗、重組現實的意識工廠,夢境也是許多超現實主義藝術家的靈感來源之地。其中以名畫家雷內・馬格利特的水彩〈9月16日〉最具代表性,畫作看似是平凡的夜景,但月亮竟出現在大樹的正中央,暗示你正在觀看的畫面即是超現實。也像是一張邀請函一般,暗示觀眾一場超現實的旅程即將展開。


「幻化無際」展區涵蓋無邊無際、沒有規則的重組創作,是超現實主義藝術家常見的手法,讓八竿子打不著關係的事物發生碰撞,產生新的意義。但因為它們通常極為不協調,容易讓人產生非常不舒適的情緒,甚至恐懼。例如一件名為〈不適者〉(2016)的雕塑,將兩種動物標本縫製在一起。從背面觀看時,以為是隻可愛貓咪,繞到正面時,才發現它擁有狐狸的頭部,令人寒毛直豎。


由於超現實主義的概念,是奠基在佛羅伊德的理論上,受到他對本能的探究影響,人類深層的愉悅和情慾,便成為藝術家偏好的發揮主題。在「慾望之體」的展區,就有諸多攝影及雕塑,反思男性凝視下的女體,更有多位在近代崛起的女性藝術家,藉由超現實主義的手法,展現捍衛身體主權的立場。例如這件名為〈女孩〉(2019)的軟雕塑,用絲襪拉出詭異的身形比例,組成一位只有肌膚和乳房的少女,表達慾望只會投射在特定部位上,凸顯女性被觀看的荒謬性。


人是活在集體意識打造的社會,沒有什麼比現實更超現實
超現實主義的藝術家渴望將藝術創作,從理性中解放,因此不斷嘗試可以脫離邏輯的創作方法。他們發現,追求好玩是人類本能的行為,最後一個展區「荒誕玩趣」,便藉由遊戲隨機偶然的過程,生產創作。
比起前面擾動不安情緒的作品,這一區作品彰顯的荒謬帶有幽默感,會掀起心底會心一笑的情感,而且觀眾也能加入這場超現實的實驗創作。像是〈精緻屍體〉,來自早期超現實主義者會玩的隨機遊戲。一群人將紙折疊後,可以一起玩的畫畫接龍,完稿像一面鏡子,照出每個人的潛意識碰撞後,會出現的世界觀,展現聚會當下的集體意識,又回扣到了第一個展區「集體夢境」。


走入美術館,面對不理解的作品時,下意識都想被解答,但走進《對話中的世界》的展場,大可不必。因為藝術家不見得有任何目的,而是純粹想與你創造火花,對話不僅出現在作品之間,也出現在和觀眾相遇的瞬間,你的經驗所造成的反應,就是它的創作理念。如同一走進展場就能看見的引言:「沒有什麼比現實本身,更為超現實。」說穿了,幾乎所有超現實主義作品所觸碰的議題,終究都來自現實裡再真實不過的現象。它們並沒有眼前所見那般不合常理,反而荒謬得異常有理。



【延伸推薦】
文章推薦 | 與畫家達利決裂後,布紐爾如何東山再起?他拍《無糧之地》重新定義「超現實主義」
節目推薦 | 藝術很有事:新一季內容搶先上架!開箱限定版絕美花園「香久園」;大家出版總編輯賴淑玲,其實不太愛看書?九天民俗技藝團30年,將重新定義「陣頭」樣貌。
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4.30

讀完藝術大學才懂得珍惜只是觀眾的幸福,於是前進新聞所,展開兼具藝術家及記者觀點的萬花筒旅程。當過媒體編輯、記者,有10+年採訪經驗,經手過大型展覽幕後,現為專職接稿記者&業餘畫家。期望無論是文筆還是畫筆,筆下的創作都能將靈魂抽絲剝繭,織寫成一幅有生命的畫!IG:@fainjin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