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邊不是向內傾斜,而是略為往外……這部分有些寬,這邊比較窄,看起來會更柔和。」蒔繪匠人北濱幸作拿起手中的漆器,反覆端詳。在日本石川縣輪島市,漆器工藝有超過六百年的歷史。黝黑光亮的漆面、細膩描繪的金色和赭色花紋,是輪島人的驕傲。一件漆器從開始到完成,至少要124道工序,不同職人接力才能完成。

然而,2024年的能登半島地震,震垮了工坊,也震散了許多人的生活。撐不下去的大有人在,許多職人放下刷子和畫筆離開家鄉;亦有人留下來,在殘破和混亂中,用自己方式,重現這座城市的色彩。
能登半島地震發生至今,輪島市的重建腳步仍很緩慢。許多居民感到沮喪;也有一群代表輪島精神的漆器職人,他們的堅持,連地震和洪水都擋不住。

2024年元旦能登半島7.6強震:輪島漆器職人第一時間搶救畫筆
傳統頂級漆器,是一種內斂的藝術。職人將金粉、漆色與日復一日的歲月,層層堆疊,把日本文化與生活美學勾勒在器物之上。相較漆器職人的工作,大自然的作為往往到來得毫無預警。
2024年1月1日下午4點10分,能登在劇烈震動中變了形狀。日本石川縣能登半島發生規模7.6的強震,輪島市在極短時間內,道路龜裂、房屋崩塌、山坡滑落,火焰與濃煙竄起,港口、鐵路與道路嚴重中斷,部分海岸線甚至因地殼抬升而隆起。這場災難,共造成至少592人死亡、16萬4,665棟建築物受損或倒塌。
地震發生後,北濱幸作第一時間衝回屋內,把工作用的畫筆拿了出來。「只要還有畫筆,我就能繼續工作。」對漆器職人而言,一只漆器,需要木地、下地、上塗、蒔繪等職人接力完成。若工坊倒塌、原料毀損、有人病倒,所有一切都必須擱置。
地震後很長一段時間,輪島依然停電、缺水。北濱一家人把床墊與生活用品搬進還能使用的車庫裡過夜,靠著小爐子煮熱調理包充飢。「人們常說,堅持就是力量。」那段時間,北濱幸作經常騎著腳踏車,在住家附近巡視,注視滿目瘡痍的街道。

跨越災後日常:蒔繪大師北濱幸作天天傳訊息給逝去妻子
「我和你一起打造的房子,在一月的地震中倒塌了。」北濱幸作傳了一封訊息給過世十年的妻子北濱祐美子。每天發生了什麼、做了哪些工作、心裡有哪些不安與掛念,他都會像寫日記一樣告訴祐美子。
祐美子也是蒔繪匠人,其才華毫不遜色,夫婦倆同為輪島市的傳統工藝大師,一起工作和生活了四十多年。十年前,祐美子因癌症過世,得年61歲。
北濱幸作和妻子感情相當好。他回憶,「大概是在她過世前半小時吧,我問她,要不要我留在她身邊,她說不用;臨走前,她問我:『你還好嗎?』我以為她是在擔心我。」直到很久之後,他才意識到妻子那句「你還好嗎」,其實是在問他:少了她,他能不能好好活下去。

他無奈地說,當別人問「你還好嗎」,我們能給的回答似乎就只能是「還好」,即使摔了頭破血流,還是要站起來繼續走。想通了妻子那句話的意思,反而給他很大的力量。不論發生多大困難,都要好好活下去。
「先用漆畫出圖案,最後再撒上金粉。」北濱幸作邊示範邊解釋。他專精的「蒔繪」,是輪島漆器工序中最細膩、也最接近作品靈魂的一部分。只用深淺不同的銀色,就能讓波浪產生流動感;在漆裡混入銀粉,再均勻塗開,細微到幾乎看不見的筆觸,卻能讓整件作品完全不同。
一件輪島漆器,光是制坯就可能耗費兩年,之後還得反覆塗上超過百層漆料,再經過打磨、描金與蒔繪等工序,作品才會成形。北濱幸作的一輩子,也像輪島漆器,在這座城市慢慢打磨成形。

地震後,不是不曾想過離開。只是這裡有他和妻子共同生活的記憶,也有他一輩子熟悉的工坊與街道。即使房子倒塌、遍地滿目瘡痍,他仍工作,也每天傳訊息給妻子。
「我在工作,但每天都很擔心,也很不安。」他寫道。
「像這樣的時候,我就會想起你說過的:一切都會沒事的。那讓我得以繼續向前。」
輪島漆器摔不壞的秘密
有很長一段時間,輪島沒有新的訂單。某一天,北濱幸作接到傳統日式餐廳訂製的漆碗。收到木胚的北濱幸作,想著如何進行下一步。「我只想和最優秀、最值得信賴的工匠合作。」他說。
只不過,地震後要找回這些人很困難。有些工匠搬到金澤,有些人放棄了這份工作。還留下來的,是底漆職人谷內義孝。谷內義孝會在木胚外層包覆布料,再反覆塗上混合矽藻土與生漆的底漆,讓漆器即使摔落也不容易損壞。底漆決定一件作品能否耐用,而耐用,是輪島漆器最大的特色。

谷內義孝與妻子谷內直子出生於輪島,結婚47年,夫妻兩人一位負責底漆,一位負責打磨拋光。他們在震後撤離到金澤,搬回輪島後,谷內夫妻在臨時工作室開始工作。這天,谷內義孝一邊看著妻子用米慢慢打出糨糊,一邊整理老工具。
「這是我父親留下來的刷子。」谷內義孝的父親也是漆器職人。「我有時會想,我死後,這些東西會怎麼樣?」他低聲說。「會被丟掉嗎?還是有人覺得它們還有用呢?」
北濱幸作交到谷內義孝手上的那一只碗,底漆工序都還未完成,谷內義孝便被診斷出癌症。
另一位底漆職人戶前宏治接手了,他所說的話,就和谷內義孝說的一樣:「我會全力做出足以讓人驕傲的作品。」
數月後,谷內義孝辭世。谷內直子還在替同一件漆器打磨拋光。黑色漆面在她手中慢慢浮現光澤,器物逐漸成形。「我原本以為,我們回到輪島後,可以再次一起工作。」她停了一下。「他沒能完成自己開始的工作,讓他很痛苦。如果能繼續把這件作品完成,我想,他會很高興。」
強震後又遇500毫米破紀錄豪雨!輪島漆器如何撐下去?
北濱幸作每天反覆檢查碗身線條,用棉布仔細擦拭表面,開始蒔繪前的草稿。
此時,災難又襲來。2024年9月21日,能登半島降下破紀錄豪雨。輪島市48小時累積雨量接近500毫米,超過當地9月平均降雨量兩倍以上。洪水灌進街道、山坡崩塌、土石流沖毀民宅,輪島再度成為重災區。
年初才經歷規模7.6強震的輪島,再次被泥水吞沒。北濱幸作開車穿過積水與泥濘,回到工坊時,洪水已經灌進屋內。「水淹到這裡了。」他低頭比著牆面上的痕跡。那天,他又傳訊息給妻子:「我們家淹水了。」
北濱和其他人一起把沉重的漆器、木材與器具往外搬。輪島再次受創,北濱忍不住說:「我從沒想過事情會變成這樣。我們受災很嚴重。」有那麼一瞬間,他想過,是不是該放棄一切。「也許現在該把全部的東西都丟掉了吧。」他說。「我們努力留住一切,但無論如何……不知道。」

在工作室裡,谷內直子低著頭,一點一點磨去表面的細微凹凸;北濱幸作開始替碗蒔繪,他做出銀唇珍珠牡蠣花瓣的圖案,黑色漆面逐漸浮現光澤。負責最終塗層的隅祐智、進行最後拋光的大橋清,還有許多不可或缺的職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守著每一道工序。
那只碗,經歷過地震、洪水,也經歷過離別與死亡。
人總會遇到很辛苦的事,北濱幸作說,「但當時機來到,就會綻放出漂亮的光彩。」他們守護這件作品,守護那些已經離開的人、曾經留在輪島的一部分,「如果我們努力工作,就能讓家鄉恢復光彩。」

生命終將走到盡頭,但好作品會留下來
經過一道道工序後,那幾只碗總算完成了。紅色漆面上,散落著細小愛心與花朵紋樣,像是歷經寒冬後,終於迎接新生的春天。它被許多人接力完成,也承載著每位職人留在上面的情感與心神。
「我的生命終將走到盡頭,但我的作品會留下來。」北濱幸作笑著說:「從這個意義來說,這份工作真的很好。」

谷內義孝留下來的工具,也被朋友接下。「仔細觀察一把鏟子,就能看出工匠的技術與性格。」接下工具的職人惣田登志樹邊整理刷子邊說:「這些工具都被保養得很好。」谷內直子也擦了擦眼淚,「他走得太早了,他可能也正在看著我們呢。」輪島漆器的技術,會繼續傳承下去。
窗外天色漸暗,北濱幸作拉上工作室的窗簾,結束一天的工作。那只碗靜靜留在燈光下,在傷痕累累的輪島,綻放光澤。
【延伸推薦】
節目|《守護能登的漆器職人》:記錄輪島漆器職人們在能登半島地震後的奮鬥歷程,展現了傳統工藝如何成為支撐社區的精神支柱,並在苦難中孕育出的美學結晶,完成了災後首批漆器作品。
節目|《風之電話亭》:日本岩手縣大槌町面海山丘上有座白色的「風之電話亭」,常有居民會不定期到這裡,拿起未接線的電話機,對逝於311海嘯災難的親友,傾訴思念之情。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5.5.29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