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隆（Takashi Murakami）為何讓世界著迷？帶起「超扁平」（Superflat）藝術風潮的日本藝術家村上隆，2024年在京都舉辦大型個展《村上隆靈氣京都》，一口氣展出超過百件新作。這是他睽違八年在日本舉辦的大型展覽，京都市的京瓷美術館湧入大量觀眾，最長甚至排隊六小時才能入場。以神話、神獸與京都歷史為靈感，他將動漫、電子遊戲等流行文化融入日本傳統繪畫之中。紀錄片團隊自2023年8月起貼身拍攝，直到開展當天，完整記錄這場創作的誕生過程，並回顧他的成名之路。
什麼是「超扁平」(Superflat)？村上隆結合浮世繪與動漫的藝術革命
有兩個大耳朵、幾分像米奇的Mr. DOB，帶著繽紛花瓣的微笑花朵，以及金髮如瀑、身形豐滿姣好的高跟鞋女侍Miss ko2，這些角色，多數人肯定不陌生。不論是出現在畫作之中，還是化身為公仔、玩偶與各式商品，只要看過一眼，就能認出村上隆的創作。
在享譽盛名、受到流行文化追捧之前，村上隆是一位東京藝術大學日本畫博士學位的畢業生。1994年，村上隆獲選參加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的交流計畫，深受德國當代藝術巨匠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的啟發，此後成立小型工作室，奠定其日後融合日本傳統與當代的創作基礎。
村上隆熱愛動漫，其作品用色鮮豔，帶有愛、情慾、古怪與暴力交織的想像。在他創作出最具標誌性的角色Mr. DOB之後，村上隆把重心放在「超扁平」藝術概念的實踐，並在2000年前後，把日本戰後長期壓抑於人們心中的晦暗情緒、御宅族文化與卡哇伊現象，轉化為藝術作品。
何謂「超扁平」」(Superflat)？村上隆把日本從過去到現在的視覺藝術（浮世繪、動漫與電玩）串在一起，打破「高雅藝術」和「低俗文化」的界線，讓日本年輕人喜愛的次文化，以突破性的方式，成為美術館內陳列的藝術品。他曾在訪談中表示「陽春白雪已難再見」，「藝術不再是超塵出世的獨立系統，整個業界如一潭死水。為了能給當代藝術提出新的問題，我用漫畫來對抗、顛覆。」
文化，是扁平的；於此同時，畫面也是扁平的。村上隆的多數作品沒有遠近與深淺，用色飽和且對比強烈。線條如卡通般乾淨，彷彿直接貼於畫布之上。這樣的藝術與西方大相逕庭，實則卻延續了日本傳統藝術，浮世繪、琳派屏風皆是這樣的風格。
風格卡哇伊藏慾望投射，「我的寂寞牛仔」賣出天價1520萬美元
他大膽把主題放在御宅族文化的探討，把當代社會、風俗文化、傳統和現代藝術都變得「極度平面」，全部放入在同一個藝術作品中。舉例來說：金髮及腰、著短裙與高跟鞋且上圍豐滿的真人尺寸雕塑《Miss ko2》，呈現日本年輕人次文化之下的動漫女性角色。
而村上隆最有名的人偶雕塑作品《我的寂寞牛仔》，亦是驚天的以一個正在自慰且噴出精液的裸體卡通男孩為主題，探討日本繭居族在當下社會的生活狀態，也呈現他們所投射的欲望。村上隆在2008年完成作品，很快地便以破天價的1,520萬美元出售，同年獲選《時代》雜誌的百大影響力人物。
其藝術風格很好辨認：繽紛、通俗、有卡哇伊文化特有的天真與萌呆，也不畏諷刺藝術界的自認清流，其漫畫式圖像與雕塑屢次創下高價，深受年輕人喜愛。不喜歡他的人，批評村上隆玷汙傳統藝術，挾帶了過多嘩眾取寵的潮流元素，且過於低俗。欣賞他的人，看見這位藝術家拼命尋找日本藝術打入世界的敲門磚，而他的「超扁平」革命，也確實將日本流行文化推向世界。
睽違八年靈氣京都大展：160多件新作，六個月極限創作
出席公共場合時，經常可見村上隆戴著微笑花朵的頭套，以此呼應「超扁平」藝術理念。其作品可愛、古怪也變化萬千。如同可視為其化身的Mr. DOB，從最初有兩個大耳朵、幾分像米老鼠，漸漸地在多次藝術的變奏中，吐露出妖怪般的黑暗氣息。不論是2003年《Tan Tan Bo》中呲牙大笑，還是令人震撼的《Gero Tan》（嘔吐君），Mr. DOB變成一個在畫布上嘔吐的怪物。
2024年的《村上隆靈氣京都》特展，村上隆將其招牌「超平面」藝術風格與京都歷史文化結合，他再次試圖改變人們思考藝術的慣性，用一種宛如劈開自己腦袋的方式，將作為當代藝術巨擘的視野，毫無保留的攤開來呈現給大眾。
京都有四大神獸，分別是：白虎、朱雀、玄武、青龍。村上隆捕捉這些棲息在閃耀古都黑暗角落中的靈體，以及鎮守京都的風神與雷神，在其巧手下絢爛重生。
村上隆位在東京埼玉縣的工作室，有超過300位員工，以極專業化的方式輪班工作。從調色開始，村上隆的團隊調配了三萬多種顏色，每幅畫平均會用上五百到六百色，透過絲網印刷，微笑花朵的花瓣被覆上不同的顏色。在村上隆細緻的指導下，一遍遍重新調色，直到精準無誤。
他們也大量使用AI人工智慧共創藝術，透過學習村上隆的畫風，大量生成不同姿態神色的老虎。村上隆笑著說，不懂畫畫的人，用AI是為了讓畫作更好；他卻刻意讓畫作在某種程度上顯得「拙劣」，在AI產出帶有瑕疵的作品中，放入讓人反覆玩味的惡意。例如老虎變得像怪物，或多出一隻手等。
以京都名勝古蹟為主題的《洛中洛外圖》，則是本次特展的一大亮點。如何以現代的方式重新詮釋京都周邊的景象？從17世紀到21世紀，京都的市民與生活日常會有何不同？ 「製作不難，構思是最困難的。」村上隆坦言，《洛中洛外圖》重新演繹是館方的點子，儘管不是自己想做的作品，新的創作契機往往也由此誕生，他對水流的顏色不滿意，一開口說要重做，工作室就整個動起來，與團隊持續工作到開幕前一刻。
2024年2月3日，京瓷美術館人山人海，村上隆的粉絲搶著要來感受帶有超自然傳說與力量的京都，甫踏入展場，便可看見《洛中洛外圖》，畫中多處都有村上隆的招牌花朵笑臉，風神與雷神也降臨京都城內，帶領人們回到數百年前的京都，同時充滿當代氣息。
四大神獸的大型彩色畫作、壓上金箔的《風神圖》與《雷神圖》，以及致敬18世紀日本江戶時代畫家曾我蕭白的《雲龍赤變圖》，村上隆延續傳統藝術並融入「超扁平」概念，加入動漫美學的狂放、強烈色彩與充滿力量的肌理與生命力。此外，還有108幅畫作結合而成的《村上隆花花圖案卡》，漫畫風的《京都的舞妓》、館外豎立的《金色天空下的夏天花畑》等，讓人目不暇給。
從公仔到千萬名畫：村上隆如何將藝術、名氣與商業完美結合？
村上隆的作品始終在藝術市場上有高度需求，村上隆非常聰明地將藝術、名氣與商業緊密結合，生產橫跨不同價位的作品，從價格親民的商品、千美元等級的版畫，到動輒數百萬美元的藝術鉅作，人人都可以擁有村上隆的創作。
紐約州立大學石溪分校特聘教授凱蒂席格，以《我的寂寞牛仔》為例，村上隆的作品帶來的不只是震撼與趣味，更在於他放入作品中的多層次借鏡與意涵，挑戰了高與低、雅與俗之間的界線。許多世界各地重要機構皆曾為村上隆舉辦回顧展，包括洛杉磯當代藝術館、芝加哥當代藝術博物館等，甚至在2010年成為史上少數能於凡爾賽宮舉辦個展的當代藝術家之一。
村上隆的創作也跨足時尚精品與音樂界。他與大小品牌聯名，使圖像語言滲入人們的生活；音樂領域中，例如，他曾為肯伊威斯特（Kanye West）合作《Graduation》專輯封面及MV，也受邀與怪奇比莉（Billie Eilish）的歌曲《you should see me in a crown》打造MV，將其充滿怪誕與童趣的美學延伸至影像敘事。怪奇比莉受訪時曾說，他的創作彷彿直接從靈魂傾洩而出，那些只屬於孩子的藝術、幻想與故事，他保留了人們在長大後逐漸失去的敏銳與感受力，讓觀者重新找回對世界最初的驚奇。
從江戶時代的浮世繪，到當代動漫文化，村上隆在不同文化層次之間游移。他的作品像玩具也像藝術品，可愛又帶有暴力與情慾的暗示，在明亮與陰暗之間反覆擺盪。這種看似輕盈卻帶有批判性的風格，使他成為當代藝術中最具影響力的創作者。
村上隆不分雅俗的「超扁平」藝術，直到今日，仍持續改寫這個時代對藝術的想像。
【延伸推薦】
節目｜《與物怪同行：村上隆靈氣京都創作現場》：村上隆被譽為日本最會賺錢的藝術家，跨國品牌、人氣歌手爭相合作。「靈氣京都」是他睽違多年回歸日本的大展，本片紀錄160多件參展作品的創作軌跡。
節目｜《春畫：浮世繪的極樂世界》：被消失的浮世繪類型，如今重回人世。平田潤子執導，森山未來、吉田羊配音，紀錄片探訪海內外專家學者，以超過百幅作品，探討春畫的藝術性及深刻魅力。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5.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