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牽阮的手》人權醫師田朝明與田孟淑夫婦，見證台灣民主運動歷程血淚

人權醫師田朝明與田孟淑夫婦的深厚情感，建立在對民主自由與人權的共同信念之上，兩人義無反顧地參與台灣民主化歷程以來的街頭抗爭，更將診所作為營救政治犯的基地，盡其所能將消息帶到國外，施加壓力讓當局者不敢輕舉妄動。紀錄片《牽阮的手》道盡兩人在台灣民主運動中經歷的血淚，與不能被遺忘的歷史傷痕。

2011年，紀錄片導演顏蘭權與莊益增以田孟淑和田朝明相差十六歲的愛情為起點，拍攝紀錄片《牽阮的手》道出台灣民主運動歷程中不能被遺忘的歷史傷痕。 

田朝明田孟淑結縭逾半世紀，吵架都是為了社會議題

田孟淑其父是嘉南大圳的承包商，也是商行老闆，在地方上頗有地位。「我常看爸爸排解鄉民之間糾紛，分糧食給貧窮的家庭。長大以後，我也成為一個喜歡打抱不平的行動派。」她說。

34歲的田朝明和18歲的田孟淑，他們的愛從一本又一本的日文書開始，似老師、似長輩、如愛人地相互辯論各種思想。田孟淑分享田朝明為她寫的詩詞：「在晚秋的某個晚上，我們相對坐著，她有如娃娃一般的可愛……。」因他倆同姓氏，加上田朝明大她16歲，遭父親極力反對，但田孟淑仍與田朝明義無反顧地締下偕老之約。

結縭半世紀後，田孟淑在醫院床榻親吻田朝明的額頭——「我是孟淑，我是你的老婆，你的牽手，我來了喔……。」九十幾歲的田醫師已無法言語，然而他神情激動、目光炯炯，一如初識。

「我們不算很恩愛的夫妻，常常意見不一樣。但我們都不是為了個人的事吵架，都是為了那個傢伙怎麼不宣布解嚴、台灣獨立啊這類的事情。」人稱「田媽媽」的田孟淑苦笑著說。

畫黑臉拍身分證、台獨主張遭思想審查

每年的2月28日（二二八事件）、10月25日（光復節，田朝明稱為「淪落日」）、12月10日（美麗島事件），田朝明都會整日禁食，宛如苦行僧。在許多社會運動場合，也都能見到他留著鬍子、身穿汗衫的抗議身影。他激昂說：「在國民黨的統治下，不可避免的命運就是奴隸！」

「我爸爸不只是和國民黨對抗，他甚至不願意我們去上學。他認為國民黨的教育就是愚民教育，還會破壞孩子的美感。」女兒田秋堇說。最後，田朝明終於接受孩子可以上學，但要穿他設計的制服，比較好看。

還有一次，國民政府要做身分證，田朝明很氣憤：「我是一個自由人，自由人怎能被編號！」拍照那天，他將臉塗黑，照片四不像。大家笑他，田朝明說，這是「眾人皆醉我獨醒」。

1957年，田朝明到花蓮省立醫院工作，他拿著報紙，喃喃念道：「廖文毅在日本參加台獨運動，竟然被舉報…」有人聽到便舉報田朝明，一連串的思想審查，迫使田朝明不斷更換任職醫院。

最後，田朝明賣掉祖產，在桃園中壢開設「中原醫院」。經濟方面很辛苦，但他不追求個人的富足，往後不計心力地幫助政治犯，一生堅持民主自由與社會公義。

力挺《公論報》：「國民黨抓我，我就絕食抗議」

為了提倡「民主」與「進步」價值，李萬居、郭國基等人創辦《公論報》，來自大陸的一群知識份子，如雷震等人，則創辦《自由中國》。由這兩股力量共同推動自由思潮。「台灣同胞站起來，要做自己國家的主人！」田朝明走到哪，口號就喊到哪。

有思想的知識份子陸續被捕，只剩《公論報》的李萬居繼續為百姓發聲。李萬居在過世前兩年，於病榻前寫信給田朝明夫婦：「哪勘豪氣盡消磨，殤時淚，為哭山河換奈何…」田孟淑邊讀邊哭。

田朝明對政治愈陷愈深，每逢不公不義，便氣得跳腳。「如果我被國民黨抓走，不用為我準備任何東西。一旦被抓，我就絕食抗議。」田朝明告訴田孟淑。

無法假裝沒看到：田朝明診所掩護營救政治犯

國民政府積極逮捕挑戰體制的人，台灣進入長達四十年的白色恐怖。「田醫師最怨恨的就是戒嚴令，想也不行、說也不行、做也不行。」田孟淑說，「有一天他告訴我，他要參與援助政治犯，如果不做，良心會被懲罰。」

田朝明的診所成了協助營救政治犯的地方，透過偷偷把消息安插進錄音帶，或是把消息帶到國外，施加壓力讓國民黨不敢放肆。許多景美看守所的政治犯，都吃過田孟淑包的粽子。

「為台灣獨立而死，是美中而美！我已經準備好要去坐牢，或者喪失生命。」田朝明的情緒翻騰；田秋堇也難忍淚水，「為何爸爸要活得這麼清醒、這麼痛苦？他沒辦法遮住眼睛，假裝沒看到國民黨做的事，他沒有辦法…在別人喊救命的時候說『算了』。」

田秋堇從小就擔心爸爸會被抓走，她沒有無憂無慮的少女歲月，但長大後，她反而覺得這也是種幸福。「我不是在欺瞞中長大，我是跟著台灣真正的歷史一起長大的小孩。」

爭取民主人權的悲痛代價：美麗島事件、林宅血案

1979年的國際人權日，以美麗島雜誌社成員為核心的一群黨外運動人士，在高雄組織群眾遊行，呼籲政府結束戒嚴。沒想到，政府派來一車車的鎮暴警察，最後有八位核心黨外人士以「叛亂罪」遭起訴，包括：黃信介、施明德、林義雄、姚嘉文、陳菊、呂秀蓮、張俊宏、林弘宣。

美麗島事件是繼二二八事件之後，最大規模的警民衝突事件。事件發生後，田朝明常常呆坐在公園，整個人彷彿失了魂。「他認為，台灣獨立建國的希望好像破滅了；為什麼抓了這麼多人，卻沒有抓他？代表他做得還不夠……。」

1980年，林義雄正在接受美麗島事件的軍事審判。2月27日，林義雄妻子方素敏前往參加審判，陪她的是田媽媽的大女兒田秋堇。「林太太從景美看守所打電話回家，怎麼樣都沒人接，就把鑰匙給我，要我回家幫忙看看。」田秋堇說。

「我進門後走到主臥房，看見奐均在床旁好像睡著一樣。我說『奐均』，她回我『阿姨別碰我，我很痛』。我嚇一跳，才看到那個刀痕有多銳利。毛線衣整整齊齊的沒被劃破，就一道傷口。」

「我還不知道雙胞胎發生什麼事，但我知道林義雄先生以『叛亂罪』被抓，幸運沒死也要關二十年。」她哽咽說道，「我告訴自己，林義雄回來的時候，至少還要有一個孩子能活著喊他『爸爸』。」在救護車上，她一遍遍喊著奐均、奐均，要她保持清醒。

兩個七歲的雙胞胎命喪刀下，林義雄的母親也被殺死。人間無限遺憾是林氏家人，為了爭取民主和人權，家破人亡。

1985年前後，台灣社會運動的力道愈來愈強烈。520農民運動、陳文成事件、江南案…，由於後兩起事件發生在美國本土，美國國務院也對國民黨政府施加強大壓力。憤怒而覺醒的台灣人一天比一天更多，終於在1987年，結束長達38年又56天的戒嚴。

解嚴後的社會震撼彈：鄭南榕自焚、堅持百分百的言論自由

白色恐怖時期，政府用許多法條來處置政敵與思想犯，像是《懲治叛亂條例》（1991年廢止）、《戒嚴法》（1987年廢止）等。解嚴後，台灣的威權體制逐漸開始鬆動，但政治壓力與國家機器的陰影仍然存在。

就在這個過渡時期，發生了一起撼動台灣社會的事件。

「爭取百分之百言論自由」的黨外社會運動倡議者鄭南榕，於1984年創辦《自由時代周刊》，大力批評國民黨。他多次公開且明確地表達支持「台灣獨立運動」──「我是鄭南榕，我堅持台灣獨立！」

調查局和警備總部各種威嚇，鄭南榕不改其色。他因「涉嫌叛亂」遭法院傳喚，他拒絕配合，認為「台灣獨立的主張」，正是《中華民國憲法》所保障的言論自由之一。

「國民黨不能逮捕到我，只能夠抓到我的屍體。」他買好汽油，做好隨時自焚的準備。面對態度堅決的鄭南榕，田朝明勸他：「尼采說過，誰笑到最後，誰才笑的最好。」「但尼采也說過，該死的時候就要死。你不要勸我，我已經下定決心。」鄭南榕這麼回他。

1989年4月7日上午，霹靂小組攻堅雜誌社，自囚71天的鄭南榕，引火自焚。「南榕為了爭取台灣一千九百萬人民的言論自由，他不看自己的太太、不看自己的小孩，他甚至不在乎肉體的痛苦。」鄭南榕妻子葉菊蘭泣不成聲。

在鄭南榕出殯當天，隊伍中衝出一把大火，鄭南榕的好兄弟詹益樺同樣以火焚身，用生命宣示「台灣獨立」的決心。

2010年3月18日，田朝明醫師「田爸爸」去世。他的故事，他一生所努力的目標，將繼續傳承交給下一代。

《牽阮的手》這首歌，也道盡田朝明與田孟淑夫婦在台灣民主運動歷程中，揮灑的血汗和淚水：「雖然路途有風有雨，我也甘願受盡苦楚，希望與你白頭偕老，牽我的手，走咱的路…­…。」

【延伸推薦】

紀錄片｜《牽阮的手》：台南社運人士田朝明醫師與田孟淑夫婦，兩人長期投入臺灣民主運動，呈現出臺灣民主發展歷史。

紀錄片｜《深淵的回望》：在台灣解嚴前後，有一群堅持信念的攝影記者們，無畏主流市場或是黨政干預壓力，勇闖各地，為大眾呈現第一手資料，不論角度客觀與否。

文章｜台灣人不能忘記的名字：自焚明志的鄭南榕，與催化民主的那把火

文章｜《幽暗小徑的鬼》如實轉化白色恐怖歷史，在國家暴力下沒有人是自由的

作者：莊堯亭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4.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