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在浪頭上的人沒有軟弱的權利」，陳菊從囚室走入政壇的民主人權路

陳菊出身於宜蘭三星農村，19歲就擔任黨外運動領導者郭雨新的秘書，經歷被監控的年代、遭列入黑名單；遭逢美麗島事件後，她身陷囹圄多年、蛻變為深思熟慮的政治家；2014年高雄氣爆災難中，她沉著調度救災獲選民信任、成功連任高雄市長。陳菊從囚室走入政壇的民主人權之路，也是台灣近代民主人士用生命接力出的一頁縮影。

對於千禧年後出生的世代而言，陳菊或許是那位有著招牌捲髮、笑容可掬的「花媽」；是在媒體鏡頭前，語調緩慢沈穩的高級官員。然而，若將時間軸拉回四十年前，在那段肅殺的戒嚴歲月裡，她曾經是讓情治單位頭痛不已的異議份子，是一個被迫在雙十年華就歷經滄桑的靈魂。

在電影《自由的向望》中，1940年代參與台灣獨立運動成為無國籍者的陳智雄，以一種精神導師或守護靈的姿態出現，與陳菊進行對話。這段對話象徵著民主火炬的傳承：上一代的犧牲者慰問著這一代的倖存者，確認這條追求自由的路是否還有人在走。導演鄭文堂讓陳智雄以心靈穿越的方式，對坐在囚車中的年輕陳菊這樣說：「台灣的海很美」。

蘭陽平原上的叛逆少女

故事的起點在宜蘭三星鄉，太平山腳下的月眉村。在那裡，童年的陳菊與水牛、稻浪一同生長。在這個傳統務農家庭裡，父母忙於農事生計，對孩子的管教採取一種近乎「放養」的態度。這種不受拘束的成長環境，意外滋養了她性格中不願受縛的因子，讓她長成了一個擁有獨立主見、甚至帶點叛逆氣息的女性。

少女情懷總是詩，那時的陳菊也曾沉浸在郭良蕙與瓊瑤編織的愛情小說裡，對世界充滿粉紅色的浪漫幻想。然而，真正開啟她眼界的，是一次偶然的思想衝擊。

某日，就讀大學的堂哥帶著同學返鄉，這群大學生高談闊論著《文星》雜誌與《自由中國》裡的時局觀點。那些關於「民主」、「人權」、「自由」的激昂詞彙，對於鄉下少女來說既陌生又震撼。受到這股新思潮的吸引，她開始主動閱讀胡適、梁啟超等人的文章，那些文字彷彿在她心中鑿開了一道光，讓她對權威產生了最初的質疑。一位平凡農村少女的熱血，就此被點燃。

曾任郭雨新秘書，活在被「老大哥」監視的牢籠中

1969年，陳菊北上求學。為了減輕家中的經濟負擔，她在長輩引薦下，擔任當時黨外運動領導人物郭雨新的秘書。

這份工作，讓她的人生提早撞上了政治的冰山。初涉世事的陳菊很快就發現，郭雨新的生活完全暴露在「老大哥」的監視之下。特務的黑頭車全天候尾隨，這種只會在諜報電影出現的驚悚情節，竟成了她每天睜開眼就要面對的日常。原本單純的世界瞬間崩解，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充滿窺視與恐懼的牢籠。

郭雨新曾問這位小秘書：「妳會怕嗎？」並以此勉勵她，站在浪頭上的人沒有軟弱的權利。這句話，後來成為她武裝心靈的盔甲。

曾有一個畫面深刻描繪了那段日子的壓抑：在一輛行駛於台北街頭的轎車裡，陳菊外表看似平靜，但放在膝上的雙手卻因為過度用力抓著裙襬而指節泛白。當時她身負重任，要為郭雨新傳遞訊息給遭到軟禁的雷震。當她踏出車門走向目標時，巷口負責跟監的特務冷冷地記錄著這一切，將她的名字列入了重點黑名單。

那一年，她才十九歲。但在國家機器的沈重凝視下，心境蒼老得像個歷盡風霜的中年人。

美麗島事件後身陷囹圄，在恐懼中找到力量

1979年12月10日，高雄爆發了「美麗島事件」。當晚，身為《美麗島雜誌社》核心幹部的陳菊，親眼目睹鎮暴部隊的催淚瓦斯將原本訴求和平的演講廣場，變成了煙霧瀰漫的修羅場。

隨即而來的是全台大搜捕。在被捕前夕，陳菊與施明德、呂秀蓮等人曾聚餐，那頓飯吃得沈重，彷彿是受難前的最後晚餐。不久後，她身陷囹圄，面臨軍法審判與唯一死刑的陰影。

在不見天日的偵訊室裡，她經歷了連續三天三夜的疲勞轟炸、言語羞辱，甚至是被強迫寫下遺書。調查人員恫嚇她必須為動亂償命。在那種被徹底孤立的絕望中，她想起遠在宜蘭的家人，想起那些為了理想犧牲的前輩。她在恐懼的極限中找到了一種力量；她或許不是天生勇敢，但為了維護政治犯的尊嚴，她拒絕表現出懦弱。

這段在生死邊緣掙扎的心路歷程，《自由的向望》透過影像藝術，做了極具張力的詮釋：獲釋的陳菊坐在一輛行駛於濱海公路的車上，這是她六年來第一次看見海，第一次聽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海風吹拂的意象，象徵著對自由的極度渴望，也隱喻這條民主之路，是一代又一代人用生命接力跑出來的。

六年鐵窗修煉，從運動者蛻變為政治家

現實中的牢獄歲月，是漫長而枯燥的消磨。陳菊在獄中度過了六年多的時光。

在那個僅有高窗透進微光的狹小囚室裡，她與呂秀蓮成為獄友。為了排遣焦慮與打發時間，呂秀蓮教她織毛線，織好的衣物再透過探監的友人帶出去義賣，用以資助其他受難者的家屬。

那段日子，生活條件極為嚴苛，甚至連進食的餐具都受到限制，生活尊嚴被剝奪殆盡。但即便身處這樣的環境，她依然堅持閱讀、堅持思考，讓她從一個滿腔熱血的運動者，蛻變為深思熟慮的政治家。

高雄氣爆沉著調度救災，四個月後成功連任

如果說美麗島事件是陳菊政治生命的成年禮，那麼2014年的高雄氣爆，則是對這位城市領導者最殘酷的隨堂測驗。

2014年7月31日深夜，連環的爆炸聲震碎了高雄的夜空。三多路、凱旋路、一心路……這些市民熟悉的幹道，瞬間被地下的丙烯管線炸裂成巨大的壕溝。火焰與濃煙吞噬了街道，造成32人死亡、300多人受傷。這是高雄史上最慘烈的工安浩劫。

那一夜，陳菊沒有睡，整個高雄也都無法入睡。

面對滿目瘡痍的城市，以及隨之而來的政治風暴——畢竟這場災難發生在競爭激烈的市長選舉前夕，對手無不伺機而動，意圖讓這位「南霸天」跌落神壇。然而，陳菊展現了令人動容的韌性。她沒有選擇在第一時間推諉卸責或陷入政治口水，而是強忍著悲痛，坐鎮指揮中心，雙眼佈滿血絲地調度救災。

「我們必須在最短時間內讓城市站起來。」這是她給團隊的具體目標。

那段時間，市民看到的是一位穿著雨鞋、甚至因過勞而步履蹣跚的市長，穿梭在泥濘的工地與殯儀館之間。她選擇了一條最艱難的路：全面扛起責任，向市民道歉，並宣示「管線不安全，堅決不回埋」。

高雄人看在眼裡，記在心裡。在災後四個月的選舉中，高雄市民用選票給出了答案。陳菊以近百萬的超高票數成功連任。

當「美麗島」成為年輕人實踐民主的殿堂

陳菊曾感嘆，自己一生最大的缺憾是沒有組建家庭，感情的事只能隨緣。但在2014年太陽花學運期間，當她看著數千名年輕學生聚集在她曾流血流淚的美麗島捷運站，她心中充滿了感動。她看見新一代的台灣人比她們當年更優秀、更有組織，也更從容不迫。

那曾經充滿肅殺之氣的「審判之地」，如今已成為年輕人高聲實踐民主的殿堂。

從面對特務的十九歲少女，到氣爆廢墟中指揮若定的市長，她始終選擇那條最艱難的路。她所鋪設的這條路，正如同《自由的向望》結尾那陣吹拂的海風，將持續吹向下一代，吹向更遠、更自由的向望。

她或許不是最勇敢的人，但她用盡一生，證明了什麼叫做「不肯懦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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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影｜《自由的向望》：邀請鄭文堂、蘇奕瑄、朱平三位不同世代的導演各創作一支短片，呈現不同世代的台灣人們，對於民主、人權和自由的追尋和思考，以及台灣社會的進展和改變。

文章｜「鹽水大飯店」命名有洋蔥！農運先驅戴振耀獄中吞鹽水拌飯苦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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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參考資料】

《黑牢嫁妝：一個台灣女子的愛與戰闘》，陳菊著。

作者：方嵐萱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1.3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