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殺馬特,我不再是用過即丟的生產線工人

「殺馬特」指中國底層青年工人追求自由、打扮成五顏六色的髮型與服裝的視覺系模樣,在誇張的外表背後,每個殺馬特都有著傷感的故事。

圖/《殺馬特,我愛你》

「好想我的頭髮像孔雀一樣帶我飛翔,飛過工廠的高牆……」《殺馬特,我愛你》片尾曲

第一次看到殺馬特(smart音譯)族群,大多都會被他們誇張的髮型妝容與衣著震攝。路人看不過去破口大罵:「你們腦子壞掉了是不?」「不正常!」但是殺馬特面對這些謾罵與特異眼光,他們認為:「就算被罵,也有人跟自己說話,願意跟我吵架之類的。」、「平時生活中沒有存在感,玩這個就會有人注意到你。」、「太壓抑孤單,很想被人關注。」

圖/《殺馬特,我愛你》

「比颱風呼嘯還囂張,每日每夜,流水線好瘋狂……」

《殺馬特,我愛你》片尾曲

中國導演李一凡的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記錄了殺馬特青年的特殊社會文化,他們多是中西部農民工的後代,都有留守兒童的經歷,十多歲就輟學湧向沿海工廠討生活。工廠流水線(生產線)工時長又沒保障,青少年失去了自己的名字,成為一個個用過即丟的鋼筋工、電鍍工、打模工……。

「為了生活,工廠很多人斷手斷腳, 有什麼稀奇?」「老闆說你愛做不做!年紀小出去又找不到工作。」「有人說去勞動局告,但勞動局是什麼?我都不知道。」

進廠是孤獨的,年輕的心靈困在廠內,日復一日掙著幾塊工資,一天就吃一餐雞蛋泡飯,受到欺凌、根本領不到工資的大有人在。「掙的錢,都是眼淚流出來的,供弟弟讀書、家人生病花用,自己都不敢用錢。」

「壞孩子不會被欺負,我也想成為壞孩子。」

外表招搖的殺馬特,每個都有傷感的過去。紀錄片拍攝過程採訪了78位殺馬特青年,收集了九百多段工廠生產線與生活影片,能找到這麼多殺馬特,副導演、人稱「殺馬特教主」的羅福興居中牽線,幫了不少忙。

羅福興是殺馬特家族創始者,14歲起出外打工,面臨各種現實世界的欺凌,他認為「這頭髮給你一點勇氣,壞孩子就是不會被欺負,我也想成為壞孩子,要先打扮成這樣,」外在裝扮與同儕歸屬讓他有了安全感,「一個人被打,全家族都會幫忙。」

羅福興。圖/《殺馬特,我愛你》
殺馬特經常聚集在公園,最大的主因是人潮多,又不用花錢。圖/《殺馬特,我愛你》

「自由跟金錢 ,對我們工人來說,只能選一個。」

東莞石排金豐溜冰場,是最有名的殺馬特聚集之地。去溜冰場之前,殺馬特必定要搞出最顯目又藝術的髮型髮色。「女孩子喜歡什麼樣子,我就要變成什麼樣子。」男孩女孩將自己辛苦賺來的工資,奉獻給美容院、服裝店、遊樂場所,獲取短暫燦爛的歡樂。

「自由跟金錢 ,對我們工人來說,只能選一個。」殺馬特說,在工廠牢籠中努力一輩子都不會有上升的機會,但是扮演殺馬特可以啊,可以成為殺馬特貴族,雖然某種程度上這是虛幻的,但片刻的快樂卻是那麼真實。

東莞石排金豐溜冰場,每天都聚集許多殺馬特在此玩樂。圖/《殺馬特,我愛你》

透過改造自己的頭髮、身體,一個個殺馬特獲得了存在感與優越感,「可以說是『人在頭髮在,人亡頭髮亡』」、 「覺得很快樂,覺得自己很強大,已經跟其他工人不一樣了。」但也有殺馬特笑說,有次不梳頭髮到了溜冰場,別人都不認識她了,「到底他是認識我的頭髮,還是認識我這個人呢?」

越有藝術感、越特別的髮型服飾,越能獲得殺馬特群體的讚賞。圖/《殺馬特,我愛你》

「不需要你認同,只要有空間給我們就好。」

2010年過後,開始有「假的殺馬特」混入一個個QQ群,嘲諷並汙名化殺馬特,各種威脅、污辱,網路、實體暴力並行,攻擊落單的殺馬特、聚眾強用打火機燒殺馬特的頭髮等霸凌行為。

受訪的殺馬特悲嘆,「不需要你認同,只要有空間給我們就好。」但是網路與實體世界,卻漸漸沒有他們容身之處,各大家族都滅絕無蹤。殺馬特被迫剪去頭髮、變回「普通人」保平安。「剪長髮特別苦,好像把自尊給丟了。」

誰料到2015年,卻又有一波復興的殺馬特新熱潮展開,有些自稱為殺馬特的人,選擇戴上網路上各式各樣誇張的假髮、開直播賺錢,跳舞衝人氣,扮小丑在水泥地裡打滾,才能得到觀眾的喜愛,但對真正的殺馬特愛好者來說,「自黑」不是殺馬特。

殺馬特直播滾泥地。圖/《殺馬特,我愛你》

「現在的殺馬特就是壓縮版,改變自己讓人家接受,」前殺馬特的言語中,吐露著對現在流行殺馬特的不屑,認為以前才是真正的做自己,現在戴假髮的殺馬特,不是真的殺馬特。

「殺馬特,那是我的信仰,一個不可缺少的東西。」

【延伸推薦】
紀錄片|《殺馬特,我愛你》(觀看期限至 2022/9/17)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2.06.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