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當一有駭人聽聞的罪行發生,社會與媒體都在整理動機、尋找問題所在,長期關照司法議題的導演李家驊,用《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從鄭捷案、陳昱安案等數個死刑犯的父母與律師視角,還原死刑犯有別於媒體報導的其它面向,以及至親一生背負無法承受之痛。

死刑存廢在台灣社會仍是充滿爭議的議題。圖/《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死刑存廢在台灣社會仍是充滿爭議的議題。圖/《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死刑犯陳昱安,砍殺父親111刀。

死刑犯鄭捷,於捷運上隨機殺人。

死刑犯A,殺害好友後勒贖。

這三位「死刑犯」作為人的身分被人漠視 ,其至親所背負之痛,無人知曉。

紀錄片導演李家驊因參與拍攝轟動社會的蘇建和案,2016年便起心動念開始籌拍紀錄片《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在大量的田野調查後,以上述三個死刑案件切入,在有限的資金與拍攝條件下,訪問受刑人,死囚的家屬、法官、律師、監所管理員、廢死聯盟、殯葬業者等,在紛擾喧囂未歇的社會氛圍中,企圖勾勒出死刑議題更多人性與多維度的視角,在贊成與反對執行死刑的觀點間,爭取更多辯證思考的空間。

死刑犯父母心中永遠的問號:「到底是為什麼?」

2010年,新北市男子陳昱安,因不滿父親偏心、多次要求他外出工作,預先準備生魚片刀及菜刀,砍殺父親111刀致死。他被判死刑定讞,服刑期間,親屬從來沒有到看守所探望,最後陳昱安選擇在臺北看守所自縊身亡,家屬也不願意來領取遺體。

2014年,當時就讀大學二年級的鄭捷,在台北捷運犯下4死24傷的無差別殺人案。從學生變成殺人犯,沒有人真正知道鄭捷在想什麼。鄭捷父母在兒子犯案後,於大批媒體包圍下,代替鄭捷向社會大眾下跪,聲淚俱下:「身為父母的我們,教養他21年來,一定有不知,我們所不知道的疏失,這個是我們難咎其責。」

而知道父母下跪道歉的鄭捷,在當時台北看守所的輔導紀錄中,只有回答:「我對不起爸媽。」

死刑犯A,自承因為缺錢沒工作,知道被害人家境不錯,起意殺害好友後勒贖。

A的父親說:「我也想要問我兒子到底發生什麼事?我跟他講,你要讓我了解,你要讓我知道,他都不跟我說(台語)。」

在父母的眼中,犯錯的孩子還是自己的孩子,面對犯下刑案的孩子,慚愧自責悲憤的情緒中,只能不斷想要追問「到底是為什麼?」

鄭捷的辯護律師黃致豪表示,「當自己的孩子做出這樣的事情的時候,大概最痛苦的事情,這個問號會跟著他們一輩子吧!時時刻刻在懷疑,在疑問自己說,我們到底是哪個點做錯了,是哪個點沒有做好,還是孩子的問題,還是我們的問題,這個問題恐怕一生都得不到解答。」

鄭捷案辯護律師黃致豪。圖/《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鄭捷案辯護律師黃致豪。圖/《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陳昱安牢中自縊,律師哽咽「如果我持續去看他,他可能就不會自殺」

面對罪行,整個社會與媒體都在整理動機、尋找生命出軌的足跡,企圖找尋可能的答案;如果在任何惡意起心動念之際,突然有一個善意的觸動,會不會就能接住衝動、憤怒或委屈的靈魂?

你我都沒有答案。

因為殺父,被家屬斷絕關係、最後選擇自縊的陳昱安,在所有死刑犯中或許才是常態,監獄外的親人面對「意外」的傷痛,選擇逃避、疏離與放棄,讓犯下過錯的人獨自承受罪罰。

但是,陳昱安原本的辯護律師王寶蒞,期間會不定時的探望,後因為不能借錢給陳昱安,因而被解任;而台灣廢除死刑推動聯盟法務主任林慈偉,第一次探望後,成了陳昱安唯一的好朋友與筆友,62封書信往來,傾聽他的情緒與委屈,甚至不定時幫忙添購日常用品。

當陳昱安身亡的訊息傳來,林慈偉說:「我會想,當下或是那一刻他在想什麼,他為什麼會做這樣的一個決定?」王寶蒞面對鏡頭說:「我有點難過,他不是我的親人,跟我也沒什麼關係,如果我還是持續完全,每兩個月去看他,可能他不會自殺吧,因為都沒有人去看他,所以,我有罪。」

鄭捷被槍決的當天,承接任務的殯葬業者廖國林,想方設法避開媒體的關注,讓鄭捷父母順利可以幫兒子送終,處理後事。廖國林回想當天:「(鄭捷)爸爸非常傷心,後來也是跟兒子說,既然這樣子,就一路好走,隨佛祖去修行。」當「惡有惡報,殺人償命」的聲音迴盪,對於這些罪犯,無須付出過多的同情,才能成全正義,但依然有人選擇慈悲與善待。

鄭捷伏法,母親沒有來看他最後一面。《我的兒子是死刑犯》

《我的兒子是死刑犯》也採訪到曾經被判死刑的蘇建和,他在獄中度過無數個陪伴死刑犯紀錄遺言的時刻,獄友回饋他厚厚一疊的紅紙,上頭寫著「祝福早日獲釋」的文字,這該是導演刻意的巧思,是殘酷的黑幕中最溫柔的視線。在律師、死囚家屬與獄友面前,罪無可赦的標籤之後,終究讓人看見,「死刑犯」也是一個個人生父母養的血肉之軀。

在台灣,廢死議題一直都還沒有達成共識。2024年憲政法庭因接受37位死刑犯對於死刑違憲聲請,於4月23日公開舉行言詞辯論,正反兩方意見依然交鋒,沒有定論,只能靜待3個月後,大法官做出最後解釋與裁量。

【延伸推薦】

紀錄片|《我的兒子是死刑犯》:在「殺人償命」的正義大旗前,死刑犯的命運宛如報廢物件,在檔案與媒體形象之外,看見加害者的另一面,還原他們的體溫,重新衡量生命中不可承受之重。

文章|有關死刑存廢,為什麼不應該先討論「正義感」?

作者:劉凱莉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4.06.13

自由工作者、特殊兒的家長。2000年進入職場,至今已20年,工作內容總是在影像與文字中遊走,因為不管是書籍或是影像的製作,都是從無到有,將所有的創意整理融合再創造,最後完成作品,而每一個工作,都是一種自我對話過程;工作之餘,專心陪伴著孩子健康快樂長大,幫他找到跟世界對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