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園中還有多少沉默的葉永鋕,我們不得而知,但葉永鋕的離去,實實在在用生命讓大眾窺見校園中的性別歧視與霸凌有多嚴重。

圖/《萬年青的眼淚》

12月的季節,南台灣的屏東還是一貫的晴朗暖和,這裡是一個名叫建興的小村落,來到葉家大門口,這間擺放著聖誕紅的民宅,外觀看來就如同許多台灣農家一樣單純樸實,曾經有個名叫葉永鋕的男孩,在這邊度過了15年的人生歲月,但22年前的一場悲劇事件,徹底顛覆了這戶人家的平靜生活。

2000年4月20日,當時葉永鋕就讀屏東高樹國中三年級,第四節是他最喜歡的音樂課,快要下課的時候,他一如往常提前5分鐘去上廁所,但一去不回,等到被其他學生發現時,已經倒臥在血泊中,年輕的生命就這樣驟然而逝。

圖/《萬年青的眼淚》

「我每一次想到,眼淚還是會一直掉個不停。」

「他過世以後,我才知道他連上廁所的權利都沒有。」

對葉永鋕的母親陳君汝來說,就算再多年過去,她的眼淚卻從未停止。

下課前五分鐘才敢上廁所,真正害死葉永鋕的是校園霸凌

在陳君汝的回憶中,葉永鋕是個體貼細膩的兒子,喜愛編織和烹飪,會幫忙做家事也很貼心,音樂老師形容他的聲音非常的高,比一般的女高音都還要高,而音樂是葉永鋕最喜歡的課程之一,因為音樂可以讓他找到自信心。但這些溫柔的特質,在葉永鋕升上國中後,卻成為悲劇的開端,同學們會因此而捉弄他、嘲笑他,甚至脫他褲子想要驗明正身。

「後來他過世之後我才知道,他連上廁所的權利都沒有,因為他上廁所都很多同學要脫他褲子,所以他都會在要下課前那五分鐘才趕快去上廁所,這個情況全校老師都知道,每一個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每次一想到葉永鋕隱瞞在學校不敢上廁所的事,陳君汝總是自責不已、不斷地審問和譴責自己,因為個性直率的她,一直以為只是同學間的打鬧玩笑,雖然多次跟學校反映葉永鋕被捉弄,但也要求自己的兒子必須忍耐勇敢,久而久之葉永鋕越來越少提起他在學校的情形。

圖/《萬年青的眼淚》

「後來都不敢說,可能我到過學校去反應,反而成為學校的反感,後來越來越嚴重,造成他不敢講。」隱忍的結果,造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陳君汝無法接受自己的兒子會因為在廁所滑倒就過世,因此展開長達七年的訴訟,最後更二審判決校方有罪,原因是學校沒有營造安全衛生的環境,導致被害人滑倒死亡。

但她真正想讓所有人為她評理的,是隱藏在校園甚至整個社會背後的霸凌和性別歧視。

兒子親手插的萬年青,地震也要帶出去

葉永鋕的過世,當年在建興村裡一度喧騰,不過隨著時光流逝,小村子逐漸恢復平靜,表面上陳君汝也如同建興菸葉一樣,展現強韌的生命力,重新挺然站立。她依然在家幫人洗頭,同時努力維持農家的運作,不讓葉家的田園荒蕪,然而她的悲傷,卻總會在忙碌生活中,不經意的流露。

「我有時候去工作的時候,可能在發神經病了吧,我會坐在田埂上,大聲哭一哭再開始工作這樣。」家人一度擔心陳君汝悲傷過度,所以燒光了葉永鋕的遺物,因此在葉家找不到葉永鋕曾經生活過的痕跡,只留下一株他親手插的萬年青。

「這是他很小的時候,就用一個小罐子插著的,所以我也捨不得換,遇到地震天搖地動的時候,我什麼家具都不怕倒掉,只有這一株萬年青我要趕快捧出去。」

圖/《萬年青的眼淚》

葉永鋕插的萬年青,十多年來都擺放在葉家高高的電視上頭,位置一直都沒變過,對陳君汝來說,這是葉永鋕曾經活生生存在過的證明,「你們沒有看過他,可是他永遠在我心裡,我知道他的模樣,但唯一剩的只有萬年青了。」

葉永鋕過世後,親戚發現在一場喜宴中,拍攝到有葉永鋕唱歌的畫面,但陳君汝始終沒有勇氣點開這段唱歌的影片,而這首歌曲恰巧是「媽媽請妳也保重」,對陳君汝來說,這就像葉永鋕冥冥中留下的一段話:請媽媽多保重。

圖/《萬年青的眼淚》

「霸凌」是社會名詞,而非法律名詞

距離葉永鋕過世,已經22年了,這段時間內,仍有許多類似葉永鋕的遭遇,在校園中層出不窮,教育部視遏止校園霸凌事件為重大考驗,大動作召開多次國高中校長會議,希望能夠共商對策,然而這張考卷到目前為止似乎還看不到答案。

過去長期在少年法庭擔任法官的黃心賢,每天接觸的都是青少年犯罪事件,但在少年法庭上如何量刑,對法官來說是個重大考驗:「『霸凌』它是一個社會名詞,它不是一個法律名詞,我以前的慣例是,傷害罪我會關人,關多久是一回事,甚至我可以下午關晚上放,最重要的目的是要讓孩子去感受到那種震撼,你犯了錯,就要受到法律的制裁。」

犯錯必須受到制裁,這是法治社會的規範,甚至有校長也對零體罰的學校政策提出疑義,認為要是一貫以愛的教育,學生會有恃無恐。但人本基金會也提出反思,恢復體罰真的有用嗎?或者只是另一種以暴制暴,就算建立通報系統,也得看受害者會不會選擇保持沉默。因為被欺負的孩子,大部分不敢去跟老師求助,萬一對方被處分,下一次被害者反而會面臨更嚴重的欺凌問題。

被霸凌的孩子,要花多久時間,才能跨越那道障礙?有些人能透過幫助尋找出口,有些人只能隱忍沉淪,甚至選擇輕生逃避,演變成不可彌補的悲劇。校園中還有多少沉默的葉永鋕,我們不得而知,但葉永鋕的離去,實實在在用生命讓大眾窺見校園中的性別歧視與霸凌有多嚴重。

高樹國中:男廁以玫瑰標誌,女廁以大樹示意

2004年《兩性平等教育法》修訂為《性別平等教育法》,性別平等的議題逐步受到社會重視;2015年歌手蔡依林和五月天阿信特別為了葉永鋕,譜寫出《玫瑰少年》這首歌曲來紀念此事件,更獲得第30屆金曲獎年度歌曲獎;而當年事發的屏東高樹國中,也在2021年改建廁所,男廁外以不鏽鋼玫瑰為入口標誌,女廁則以校名大樹為標誌,象徵著:「不論性別,都可以像玫瑰一樣美麗又溫柔,像大樹一樣強壯被依靠。」

而在淚水中始終勇敢的母親陳君汝,仍在性別平權和遏止霸凌的路上努力呼籲著,如同她在2010年一場高雄同志遊行中,感動許多人的肺腑之言:「孩子們,你們要勇敢,天地創造你們這樣一個人,一定會有一道曙光,讓你們去爭取人權,要做自己,不要怕!」

「我救不了我的小孩,我要救跟他一樣的小孩!」這是來自一個心碎母親的呼喊。

本文整理自公視《獨立特派員181集:萬年青的眼淚》(2011)

【 延伸推薦 】
紀錄片|《獨立特派員181集:萬年青的眼淚》2000年,在屏東發生國中生葉永鋕因在學校廁所不慎滑倒的死亡案件。雖然最後法院以業務過失,認定校方沒有做好安全維護,不過他的母親控訴,真正害死葉永誌的其實是性別歧視與校園霸凌。

文字整理:Amber
責任編輯:張毓茹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2.1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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