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說歷史是一首交響曲,那麼米蘭・昆德拉(Milan Kundera),始終站在低音部的位置。他不高聲疾呼,卻讓人無法忽略;他不急於表態,卻讓權力感到不安。

出生於動盪世紀的他,一生橫跨詩歌、小說、戲劇與電影,經歷理想的燃燒、信念的破碎與流亡的孤獨。他以幽默對抗恐懼,以諷刺抵抗遺忘,在看似輕盈的文字中,承載難以承受的重量。閱讀昆德拉,不只是閱讀一位作家的作品,更像是與一個世紀的靈魂對話。
1929年,昆德拉出生於捷克布爾諾。他的父親是一位音樂家,也是他最早的人生導師。父子關係親密而深刻,父親激發他對現代音樂與現代藝術的熱情,他認為,現代音樂能在空蕩的音樂廳演奏,是向主流宣戰,拒絕約定俗成。這份精神,日後轉化為昆德拉對文學形式與思想自由的執著。
因嘲諷共產黨被退學,以小說《玩笑》向世界提問
作為獨生子,昆德拉的青春敏感而孤獨。他以詩集《人:一座廣闊的花園》(Člověk zahrada širá)向社會發出詰問,又以詩集《獨白》(Monology)確立文壇地位,成為1950年代最受歡迎的詩人之一。那時期的他,已開始在文學中測試語言的重量與邊界。
1948年畢業後,昆德拉進入布拉格藝術學院攻讀文學與美學,卻因一封嘲諷共產黨官員的信被退學。這個看似輕率的「玩笑」,成為他第一部小說《玩笑》(Žert)的靈感來源。

之後,昆德拉轉入FAMU電影學院,迅速嶄露頭角。他的劇作《鑰匙的主人》(Majitelé klíčů)在國家劇院上演,獲得空前成功。故事描寫一家人生活在絞刑架下,鎮民卻渾然不覺、怡然自得。
昆德拉藉此表達,很多人認為自己有權批評別人、表達意見、指導別人,卻對現實毫無所知,真正可怕的不是暴力,而是無知中的篤信。
被列黑名單靠占星文謀生,太受歡迎又被禁
接著,《錯誤》(Nobody Will Laugh)、《可笑的愛》(Směšné lásky)短篇小說集接連問世,昆德拉在強烈的社會批評中加入情慾與諷刺,打造屬於自己的「文學武器」。他説:「悲劇,讓我們對人類的偉大產生美麗的幻覺,也帶來安慰,幾句很殘酷,他殘忍的揭示生命的渺小。」
1960年代的布拉格灰暗而壓抑,昆德拉宛如夜空中一盞明亮的燈。他帥氣、博學、才華橫溢,成為眾人仰望的象徵。他不僅影響文學,也在電影學院擔任教授,一手培養了米洛斯・福曼等新浪潮導演。
懷抱社會理想的他也積極投入政治活動,他的話不多,但每次發言總能激起巨大的思想漣漪。1968年,俄羅斯入侵捷克,昆德拉被列入黑名單,遭到解職、禁書、禁業,連開計程車也不被允許。他以假名寫占星文章維生,卻因過於受歡迎而再度被揭發。

被逐到社會邊緣的他,開始寫《生活在他方》(Život je jinde, 1969),這是一部「青春的史詩」,書中主角執著於革命與過度崇高的追求,導致理想與現實的悲劇衝突,彷彿是他的「類自傳」。
《賦別曲》(Valčík na rozloučenou,)則像是在和他的寫作生涯告別,因為他知道,他的作品是不可能出版。
流亡法國重新出發,遺忘是一種強大的負能量
1969年,法國出版社出版了《玩笑》一書,邀請知名作家阿拉貢為這本書寫序,他寫道:「一個平凡無奇的動作或一句話,一個簡單的玩笑通常比殊死搏鬥,或是傳頌數世紀的英雄事蹟,更能揭露一個人的性格。」
1973年,《生活在他方》法文版在法國得到「梅第奇外國作品獎」,讓米蘭昆德拉開始有了移居法國的念頭。1979年,《笑忘書》(Kniha smíchu a zapomnění)出版,捷克政府撤趁機撤銷了昆德拉的國籍,昆德拉只好帶著妻子流亡法國。

昆德拉說,現在布拉格的一切都受到俄羅斯政府的控制,這件事「有個不合理卻很有意思的地方,是俄國人撤銷了一個捷克人的國籍。」他也直言:「遺忘是一種很強大的負能量,能夠吸收和吞噬一切,有些權利,他們會運用這種負能量,刻意去讓人遺忘。」
即便如此,昆德拉堅持認為自己只是一個普通的小說家,而非一個政治作家或流亡作家。1981年,法國總統密朗特上任後,授與法國國籍給兩個具有難民身分的作家,米蘭昆德拉是其中一個。
堅信作品會說話,不再受訪成為「隱形作家」
昆德拉對作品的要求近乎苛刻,無論是翻譯或小說改編電影,他都親自把關,甚至自行翻譯。他私下透露,翻譯一本作品,往往需要花上一整年的時間。他親自編審法文版,使作品被歸列為「法國文學」,而非僅僅被標記為東歐文學。他也開始嘗試以法文寫作,其文風清澈優雅,幾乎看不出外國作家的痕跡,令人驚艷。
1984年,《生命中不可承受之輕》(Nesnesitelná lehkost bytí)出版後,昆德拉一度認為自己不可能再寫出更好的作品,然而事實證明他錯了。《不朽》(L’Immortalité)再度創下巨大成功。他說:「我講的不是故事,小説是我反覆思索和沉思的工具,這也是我邀請讀者來做的,和我一起思考影響您的生命的事。」這也是他最後一部以捷克語寫成的小說。
自《緩慢》(La Lenteur)這個作品,昆德拉直接以法文寫作,之後出版《無知》(L’Ignorance),探討的核心主題是「不可能的回歸」。1985年,昆德拉決定不再接受任何採訪,不上電視、不在媒體露面,在法國成為一位「隱形作家」。他說:「你想知道的任何事,全都在我的書裡。」又說:「作品就是一切,作品會說話。」
在《玩笑》出版50周年之際,他推出《無謂的盛宴》(La festa dell’insignificanza),寫下這樣的句子:「我們所處的世界已經遺忘了一切,我們已經不能再開玩笑了,我們這個時代唯一的集體熱情,就是不在乎,而不在乎,就快要變成無意義了。」
那既是時代的診斷,也是昆德拉留給世界的最後一抹冷靜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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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目|《米蘭昆德拉:從玩笑到無謂的盛宴》文壇大師米蘭昆德拉低調成謎,1985年決定不再接受訪問。本片爬梳他的作品,並採訪他交手過的藝文人士,他對文字的極致要求,絕對令你大開眼界!
撰文:文蔚然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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