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國移工拜倫因職災臥病在床,雇主規避醫藥費等賠償責任,一年後拜倫跳樓輕生。另一位越南姊妹遇職場霸凌致憂鬱焦慮、差點自殺,最後簽下自願返國證明回國。若有專業中立的翻譯人員,是否能處理拜倫遇到的欠薪、職災與保險給付?是否能協助遭霸凌暴力對待的女性移工?移工們並沒有期待享受特權,僅希望受到平等對待,不讓慘痛遭遇成為因移工身份而獨有的不幸。

2020年7月7日,55歲的泰國移工拜倫因遭遇職災撞傷腹部,導致後半生需要依靠人工造口(註)生活,他從安置中心四樓躍下身亡,不想成為家人的負擔,留下遺言「爸爸要走了,你們保重,再見。」。安置中心社工、法扶律師和來台照顧拜倫的兒子,不斷在問自己,如果多做些什麼,拜倫會不會選擇不一樣的做法回應這場困局。
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若我們是拜倫,一位55歲、不確定未來還能做些什麼,一輩子只能跟醫療器材為伍,每一次的花費開銷,只能看著成為經濟支柱的兒子支撐,最終兒子可能也會和我一樣選擇出國工作?那我會回過頭告訴當初43歲的自己「不要出國工作」嗎?會阻止兒子出國工作嗎?會嗎?這個問題,很難有一個正確解答吧。
作為旁觀者的你我無法回到過去影響當事人的選擇,但在此時此刻身為旁觀者的我們所做之選擇,卻可能成為影響當事人怎麼決定下一步的關鍵。
從職災、霸凌到輕生,移工為何選擇墜下?
出國工作的動機各有不同,增加經濟收入這個答案之後,沒有明言的家庭責任、個人生涯發展、增廣見聞和經驗深造等動機,往往是複選的,動機選項並不單一。
2022年10月,一位在南部唸書的越南留學生阿琳和我聯繫,表示在北部養護機構的同鄉姊姊氏平試圖自殺,她想問有沒有人可以到現場阻止。我慌亂聯繫北部的新住民團體和熟識的社工。在保持聯繫下,氏平最終沒有選擇往下跳。
在釐清需要哪些資源轉介處理移工自殺時,得知氏平遭受機構內的同鄉肢體暴力,雇主陪同驗傷的診斷證明僅寫著「頭痛(原因待查)」、「高血壓(原因待查)」,雇主因疫情缺工不願解僱任何人,僅帶著施暴同鄉和氏平致歉。
阿琳嘗試協助氏平報案,警察以證據不足拒絕受理,其他同事也擔心受波及不願作證。氏平出現焦慮、憂鬱和失眠的身心症狀,第二次由阿琳協助身心科門診就醫,但雇主看到新的診斷證明,開始要求氏平返國。氏平一度絕望向阿琳說想要自殺,這才出現阿琳撥打電話給我求助的情況。
氏平的案件在擁有診斷證明,撥打1955通報後縣市政府勞工局介入,有機會安置並轉換工作。但最後氏平選擇簽下雇主給的自願返國證明回國。返國決定是好是壞我不確定,以及若阿琳打電話給我的當下,我能夠無需仰賴翻譯直接使用越南文與氏平通話,會不會有不同的可能。返國後,氏平持續求診精神科,「只想要回到之前的樣子,沒有什麼其他的夢想。」
當我們身處在氏平的位置、氏平的身體,我或著你願意等待多久獲得公平對待,伴隨著失眠、焦慮、憂鬱等狀態,雇主只有給你上班或回國兩個選項,施暴者繼續過著正常工作正常生活。我或你可能回到遭受不當對待之前的狀態嗎?
制度是保障也是高牆,遭阻擋的人也需要公平對待
氏平她不是我第一次遇到,移工試圖自殺的案件,投入移民工議題十年的時間裡,我經歷了四次。勞動部對此的回應始終是「台灣有1955的多語勞工諮詢申訴專線」,「移工遭遇不當對待可以撥打1955」。
但撥打1955從來都不意味著移工的問題,可以獲得政府支持。1955只是登記申訴內容開立案號,便將案件轉至縣市政府的勞政主管機關調查,過往在1955或縣市政府勞工局階段,皆曾發生承辦人員要求移工先去找自己的雇主和仲介,令申訴移工焦慮若回過頭找雇主、仲介,那自己是不是只剩簽下自願返國同意書一途。
若案件開始調查,接下來還有勞資爭議調解、民刑事訴訟,以及醫療復健等階段,移工需要一步一步走歷經可能數個月甚至一年左右時間,蒐集相關證據,找到中立客觀的翻譯,才有可能獲得自己期待的公平對待。
在等待公平到來之前是沒有工作收入的,但家鄉親人仍在等著移工寄錢回去。他們沒有多少時間和經濟餘裕等待公平。夾在收入中斷和權益捍衛之間,還可以有什麼選擇?
雖説嘗試同理,但差異無法輕易消解。本地人無需離鄉,無需面對口音辨識,無需因為身體特徵遭受質疑,走在台灣大街小巷,不會有人問我「是不是買來的?」也不會聽到「外勞很便宜給錢就能上床」。
我也無需經歷「老闆不要我,我要回國」或「為了家人要堅持設法留下來」的焦慮。我有著選擇和拜倫或氏平的生命經驗、處境,保持安全距離的空間,且在怎麼試著貼近,本地居民的我和外籍移工始終隔著國籍圍欄區隔彼此。我無法替他們經歷那些不適、疼痛、掙扎,那有可能做些什麼。
平等不單是給對方多少,而是從看見差異與疼痛開始
現今的台灣社會中,不乏聽到一些台灣民眾以怠工、契約精神、失能長者照護安全或社會秩序等理由,認為台灣已經給予移工太多支持照護,其他國家制度對待移工更糟糕情況所在多有,選擇來台灣工作移工已經很幸運。
「台灣對移工夠好了」這句話,是否指涉因為他們的移工身份,只值得遭受那樣的對待?若醫療現場有專業中立的翻譯人員在,拜倫能透過醫院職業傷病門診連結勞工局,處理後續欠薪、職災與保險給付,是否能讓處在重症醫療和勞資爭議間的拜倫好過些;氏平能直接表明身上傷口是遭到同事暴力,無需雇主代替發言,接下來還會因證據不足、受困在求助無門的處境嗎?
這裡僅僅單舉一個改變翻譯培養和要求中立性,可能帶來的改變。個人的每一個行動中,累積著過往的經歷體驗,無數短暫或長期接觸關係,不見得每個台灣人都有意願善待外籍移工,移工們也並非期待著制度特權,至少在人和人之間,以平等對待的方式,不讓拜倫或氏平的遭遇成為因移工身份而獨有的不幸。
註:「人工造口」一般稱為「人工肛門」,為腸子造一個口來代替肛門,讓大便透過腸造口排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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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陳翰堂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5.3.24

1095移民工文化協會常務理事。
我是陳翰堂,國際關係背景出身,喜歡從國家、地方、制度與政策等不同層次觀察社會現象,也關心每一個個體被忽略的聲音。自2015年投入移民工議題,透過行動與倡議,逐步學習人類學、社會學等跨領域知識,累積多元視角與深度反思。2020年起,我在『越在嘉文化棧–聽你說』擔任個案管理員,協助移民工處理法律、心理與醫療需求。我想在每個小敘事裡傾聽與理解,比評斷更能拉近彼此距離,也更有力量推動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