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光影堆疊曖昧、崇尚女性豐腴之美,解析雷諾瓦作品的歡愉與愛

草帽簷下的男人側著臉,湊向鄰座回眸的女子;樹影間的光斑,落在草帽、酒杯和一張張臉上。這是皮耶-奧古斯特.雷諾瓦(Pierre-Auguste Renoir)最經典的作品之一《煎餅磨坊的舞會》(Bal du moulin de la Galette, 1876)。再靠近一點看,一筆又一筆鬆軟厚實的油彩,交疊著藍、粉紅、白與金黃。顏料的光澤在畫布上跳動,人物與背景也融進一片明亮、柔軟的氣氛。

雷諾瓦最經典的作品之一《煎餅磨坊的舞會》(Bal du moulin de la Galette, 1876)
雷諾瓦最經典的作品之一《煎餅磨坊的舞會》(Bal du moulin de la Galette, 1876)

正因為太歡樂、太甜美了,有人因此批評,雷諾瓦的作品太膚淺。但若真是如此,為何人們至今仍喜愛雷諾瓦?他捕捉時代稍縱即逝的片刻、男女之間的曖昧氣息、女性優雅而豐盈的肉體,也畫下每一個人生命中無法失去的部分:彼此的連結,對所生活的社會、鄰舍與環境炙烈的情感。

畫布上,大師雷諾瓦的筆,勾勒的是永不散場的愛。

2026年,奧賽美術館推出「雷諾瓦與愛:幸福的現代性(1865-1885)」大展,也以「愛」為主題製作紀錄片《Renoir in Love》。導演卡蜜兒.梅納傑(Camille Ménager)說,她不想做學術解說,而是要讓整部片「染上愛這個主題」。

「你認識雷諾瓦?我很榮幸和他成為父子,我叫尚.雷諾瓦。」雷諾瓦的兒子、電影導演 尚.雷諾瓦(Jean Renoir)說,自己直到父親垂暮之年,才真正了解這位印象派大師的內心世界。1915年,尚雷諾瓦在戰場上受傷,養傷期間聽雷諾瓦說起自己的往事:那位意氣風發的20歲青年,是如何執筆到生命最後一刻。

紀錄片《雷諾瓦:畫布下的幸福》重現年輕雷諾瓦在畫室作畫的情景。
紀錄片《雷諾瓦:畫布下的幸福》重現年輕雷諾瓦在畫室作畫的情景。


在格萊爾畫室與莫內相遇,目睹現代化的巴黎成形

走進巴黎重要學院派教師夏爾.格萊爾(Charles Gleyre)的畫室,大教室裡擠滿埋頭學習素描與油畫的年輕人。在這裡,雷諾瓦遇見三位日後共同改寫法國繪畫史的同窗:印象派代表人物克勞德.莫內(Claude Monet)、以風景畫聞名的阿爾弗雷德.西斯萊(Alfred Sisley),以及印象派早期的重要畫家、曾多次接濟他的摯友弗雷德里克.巴齊耶(Frédéric Bazille)。他們的友誼深厚,決心改造那個時代的藝術。

在工業革命與都市現代化的浪潮下,雷諾瓦所生活的巴黎正劇烈改變:一條條寬闊大道取代昔日狹窄街巷,新的公園、咖啡館與娛樂場所陸續出現,現代化的巴黎逐漸成形。

詩人夏爾波特萊爾(Charles Baudelaire)對藝術家喊話:「嘿,醒醒!畫我們現在的經歷。」這種「現代性」,需要畫家用顏料來處理,畫那些穿梭公共場合的人、泡咖啡館的青年、在林蔭大道散步的男男女女。

歌劇院和舞廳裡,康康舞裙襬翻飛、華麗熱鬧,「雷諾瓦對這些很著迷,大家都一樣。」費城巴恩斯基金會策展人瑪莎露西(Martha Lucy)說。

紀錄片《雷諾瓦:畫布下的幸福》重現塞納河畔蛙塘的休閒生活。
紀錄片《雷諾瓦:畫布下的幸福》重現塞納河畔蛙塘的休閒生活。

《蛙塘》畫出無拘無束的年輕人,《散步》潛藏男女幽微情慾

1868年,雷諾瓦把畫架架在塞納河畔的度假勝地蛙塘,畫下無拘無束的巴黎年輕人,以及人們記憶中活潑機智、有趣的女性。他直接看景物就下筆,在當時是很新穎的畫法,《蛙塘》(La Grenouillere, 1869)也成為雷諾瓦印象派生涯的里程碑。

畫中,小船停泊水面,人群聚在岸邊與水中的平台上,還有一大片晃動的河水。船身、人影和岸邊景物的倒影也跟著搖晃,無數顏色摻揉在一起,讓人幾乎分不清哪裡是物體、哪裡是光影。為了畫出水面反射的光,雷諾瓦用色彩去追趕,在畫布上構造出豐富、濃烈的平衡,一種如盛宴般豐盈華麗的感覺,躍然眼前。

《蛙塘》(La Grenouillere, 1869)畫法新穎,是雷諾瓦印象派生涯的里程碑。
《蛙塘》(La Grenouillere, 1869)畫法新穎,是雷諾瓦印象派生涯的里程碑。

十八世紀的雅宴藝術,著迷於感官慾望和紳士風格;雷諾瓦則用標誌性的色彩與光影,描繪十九世紀社會裡的男男女女。1870年的《散步》(La Promenade),一名男子伸手牽著女子,帶她往林木深處走去。女子回過身,兩人的身體幾乎被濃密的樹葉包圍。他們要去哪裡?要做什麼?雷諾瓦沒有說破,男女之間的情慾在畫中幽微欲動。

《散步》一名男子伸手牽著女子,帶她往林木深處走去。
《散步》一名男子伸手牽著女子,帶她往林木深處走去。

到了1874年,他在第一屆印象派畫展掛出《包廂》(La Loge, 1874),畫中是一名盛裝打扮的交際花或性工作者。她像男伴的一件珠寶配飾,被視若無物。這個年輕女人真的自願嗎?若有似無的慾望與權力關係,敞露在雷諾瓦明亮、近乎烏托邦的畫面裡。

雷諾瓦不喜歡糾結於生存的陰暗面。《新橋》(Pont Neuf)裡,視線從高處俯望巴黎,陽光灑滿寬闊的橋面;在雷諾瓦為這幅畫收尾時,巴黎公社的血腥衝突才剛結束,市中心一片斷垣殘壁。然而,在不到一公尺寬的畫布上 ,沒有內鬥的民族,只有在橋上漫步的行人,一派輕快。

紀錄片將巴黎公社後的城市影像,與雷諾瓦《新橋,巴黎》(Pont Neuf, Paris,1872)交疊。現實中的巴黎才歷經戰火與廢墟,雷諾瓦筆下卻是陽光下往來漫步的人群。
紀錄片將巴黎公社後的城市影像,與雷諾瓦《新橋,巴黎》(Pont Neuf, Paris,1872)交疊。現實中的巴黎才歷經戰火與廢墟,雷諾瓦筆下卻是陽光下往來漫步的人群。

物化或讚揚女體?雷諾瓦畫出不受束縛的女人

雷諾瓦創造的世界,彷彿每個人都互相認識。尚雷諾瓦說,父親小時候的巴黎還是一堆小村莊的集合,每一個模特兒他都記得:妮妮、瑪歌、後來自己投身畫壇的蘇珊瓦拉東(Suzanne Valadon),還有他會在街上叫住的職業婦女。

「藝術品必須吸引你,把你徹底包裹,令你激動莫名。」雷諾瓦說。

從古至今的藝術史是如何物化女性,雷諾瓦幾乎是被拿來研究的典型。他不畫勞動婦女,不畫從事知識生產的女性,反而複製了許多十九世紀父權的刻板印象;然而,也有人指出,雷諾瓦筆下的女性在咖啡館大笑、在舞會上盡情跳舞、在塞納河上用力划船,那些自由的片刻,是掙脫資產階級婚姻束縛的模樣。

作家於斯曼(Joris-Karl Huysmans)讚他是畫女性的第一把交椅,雷諾瓦也對兒子說過:「恩典狀態來自凝視最美麗的創作:人體。而我個人覺得最美的是女體。」肌膚的嬌嫩、肉體絲綢般的質地、眼睛的珠光,在他的筆下栩栩如生。

雷諾瓦《整理頭髮的浴女》(Bather Arranging Her Hair,1885)充滿女性豐腴之美。
雷諾瓦《整理頭髮的浴女》(Bather Arranging Her Hair,1885)充滿女性豐腴之美。

《船上的午宴》精心安排人物座位,白衣露臂男視線有玄機

雷諾瓦一直在改變。那些曾出現在舞廳、戶外草地與林間小徑的男男女女,到了《船上的午宴》((Le Déjeuner des canotiers, 1881),又聚集在塞納河畔的露臺上。

整幅畫洋溢著歡樂。桌上的酒瓶、酒杯、水果和餐具幾乎堆滿桌面,一群人閒聊、調情、彼此張望,就像隨手捕捉的一張聚會快照,事實上,每一個人物的位置都經過精心安排。前景兩名男子只穿著白色背心,以當時的標準近乎半裸,裸露的手臂也帶著情慾意味;兩人隔桌相對,視線落向彼此。那是什麼樣的情感?

《船上的午宴》一群人閒聊、調情、彼此張望,每一個人物的位置都經過精心安排。
《船上的午宴》一群人閒聊、調情、彼此張望,每一個人物的位置都經過精心安排。

《船上的午宴》像是為他早期一路發展而來的創作畫下句點。1880年代初期開始創作的《雨傘》(The Umbrellas),更直接把這場轉變留在同一張畫布上。右側仍帶著印象派朦朧、柔和的筆觸,一名帶著孩子的女性衣著優雅;左側的人物、布料與輪廓卻明顯變得清晰扎實。站在前方的年輕女子出身較為卑微,一名資產階級男子似乎正靠近她說話。「照現在的說法,他是不是在騷擾她?」巴黎資深文化資產策展人席維亞.帕崔(Sylvie Patry)提出這個疑問。

無論如何,雷諾瓦的畫總是充滿活力、相當開放。

在《雨傘》這幅畫裡,可以看見印象派的柔和筆觸,以及轉向更清晰、扎實輪廓的風格。
在《雨傘》這幅畫裡,可以看見印象派的柔和筆觸,以及轉向更清晰、扎實輪廓的風格。

新生兒的酒窩改變畫風,雷諾瓦走進母性世界

尚雷諾瓦的母親是艾琳查里戈特(Aline Charigot)。雷諾瓦的其中一幅傑作《浴女》(A Bather),一方面呼應文藝復興時期威尼斯畫派大師提香(Titian),以及以豐滿人體、動感與強烈色彩著稱的巴洛克大師魯本斯(Peter Paul Rubens),另一方面也是對艾琳的示愛。

雷諾瓦重新回望古典繪畫傳統,也正在尋找印象派之後的下一個階段。有趣的事就在這個時候發生:尚雷諾瓦的哥哥皮耶誕生了,「藝術分歧、參與印象派畫展,遇上新生兒的酒窩全都靠邊站。」尚雷諾瓦說。

1885年前後的《母性》(Maternity),艾琳抱著皮耶哺乳;同時期的《洗衣婦和孩子》(Laundress and Her Child),一個抱著嬰兒的女人,充滿愛的柔和。現代的題材變少了,場景裡的主角也變少了,畫中的男人幾乎從作品中消失,只有大畫面的豐滿女性如《浴女》和《大浴女》(Les Grandes Baigneuses)。

從某方面說,他對引誘的關係不再感興趣。1883年《城市之舞》(Danse à la ville)和《鄉村之舞》(Danse à la campagne)裡和艾琳或蘇珊瓦拉東跳舞的男人,1870年《散步》裡的男人,本來畫得很隱諱,代表的也都是雷諾瓦;突然之間,雷諾瓦進入一個純女性的想像世界

生前幾乎每天做畫,雷諾瓦晚年渴望自然觸感

1870年代的雷諾瓦絢爛明亮,到了晚年,畫布上出現一個個體型豐滿的裸女。他愈來愈強調藝術的觸感與觸覺,筆下的肌膚彷彿可以伸手觸碰。那些浴女喚起觀看者對肉體、土地與自然的感受。對雷諾瓦而言,繪畫像是一種渴望,渴望回到人與土地尚未分離的歲月。

1919年的《大浴女》是他最後的傑作。豐腴的女人躺臥在自然之中,花草與樹木像色彩繽紛的織錦包圍著她們。讓人想起魯本斯與提香筆下古典而豐盛的人體。同年12月,雷諾瓦在南法辭世,享年78歲。

「家父生前每一天都作畫,或是幾乎每一天。」尚雷諾瓦記得,晚年的父親手指因病變形,已無法正常握筆,只能將畫筆抓在手中,手臂卻依然穩定。他用白色顏料點下不到針頭大的光點。

晚年的雷諾瓦幾乎每天作畫。即使手指因病變形、握筆困難,他的手臂依然穩定,持續在畫布上留下色彩與光。
晚年的雷諾瓦幾乎每天作畫。即使手指因病變形、握筆困難,他的手臂依然穩定,持續在畫布上留下色彩與光。

尚雷諾瓦寫下《雷諾瓦寫雷諾瓦》,側寫這位藝術史上重要的大師。如果要用一個詞代表雷諾瓦,他會想到什麼?尚雷諾瓦的答案是「生命的喜悅」,還有愛。「對大自然的愛,對鄰居的愛。我相信愛是雷諾瓦創作的基礎,所以我們才熱愛他。」

《大浴女》的畫面,在豐腴的身體中舒展開。充滿活力的女性躺在花草織成的錦緞間,那是雷諾瓦留在畫布上的最後生命力。

【延伸推薦】

節目《雷諾瓦:畫布下的真相》:透過兒子回憶及專家分析,本片將回顧雷諾瓦的藝術人生,被暱稱「幸福畫家」的雷諾瓦,畫作光彩奪目、生氣蓬勃。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莊堯亭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