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原住民,那你認識張惠妹嗎?」「你會騎山豬嗎?」「你們是不是都住石板屋?」
這些話,布萊克薛薛和阿拉斯聽了幾十年。他們多半笑著回:「認識啊,還認識動力火車。」一笑置之的背後,是難以擺脫刻板印象的無奈。

兩人長年在生活中尋找身分認同,薛薛的父親為排灣族、母親為阿美族,在桃園中壢長大、寒暑假回到屏東旭海部落;阿拉斯則是在都市求學成長、成年後透過創作重新靠近魯凱族根源的。
有笑,也有難以抑制哽咽的時候。聊到最後,兩人給出了相同的答案:如果人生再活一次,他們還要再當原住民。
薛薛參加英文比賽被換角:膚色換了結果就不一樣?
薛薛也是原住民族電視台《ui!輕鬆講》的主持人,長年透過鏡頭談原住民日常與文化;阿拉斯則是魯凱族歌手與演員,2025年發行首張魯凱語專輯《AKA》,以族語創作回望自己的身分認同。
薛薛問阿拉斯:「你有沒有某一刻,突然強烈意識到,喔,我是原住民?」
阿拉斯想起,求學時期因為膚色和同學不同,被說「髒髒的」;考試成績進步時,老師懷疑他是作弊出來的。那時,他還不懂得把這些經驗和「原住民身分」連在一起,只是單純不懂:「我沒有做跟別人不一樣的事,為什麼特別針對我?」
薛薛也記得,小學時班上要選代表參加英文朗讀比賽,全班同學都選他,英文老師卻因為對原住民學生的刻板印象,改選了另一位同學。他不服氣地去找班導,英文老師才向他道歉。「如果今天我的膚色不是這樣,如果我不是原住民,是不是就可以直接被肯定?」

放下刻板印象,從「好好認識眼前的人」開始
在華岡藝校表演藝術科教書的阿拉斯,每年都會安排一堂課,和學生介紹自己的魯凱族文化。「你們對原住民的想像是什麼?」學生的答案多半是這樣:老師,你會騎山豬嗎?住石板屋嗎?吃五穀嗎?部落裡有便利商店嗎?
這些印象,有些來自父母,有些來自九族文化村,有些來自看表演時聽到的介紹。「那個時候,我就在想,我能不能透過這堂課,讓大家更了解原住民這個族群。台灣目前有十六個原住民族,每一族都有自己的語言、歷史與文化,後來還有更多族加入,但我們對原住民的印象好像還是停留在某些時刻。」
對原住民的誤解很多,沒有關係,永遠可以從彼此了解開始。
薛薛也談到,或許可以從另一個角度認識原住民。就像很多人一聽到客家人,會想到客家小炒,「但不是每一家客家人都會煮客家小炒;就算會煮,每一家煮出來的味道也不會一樣。」
原住民很會打獵,這是刻板印象,但要這樣理解亦無不可。「你覺得我會打獵嗎?我不會。可是我的獵場在別的地方,可能是表演,可能是研究。」阿拉斯笑著說。原住民不是一定要長成外界想像中的樣子。
有人以為原住民都幽默、都會唱歌跳舞、都很會運動,也有人羨慕原住民有升學加分與補助,卻沒有看見這些制度背後,是長久以來原住民在社會裡承擔的傷痛與不公平對待。光鮮亮麗的背後,是歷史留下的沉重的枷鎖。

「不夠原」的都市原住民:兩邊都不夠的認同焦慮
阿拉斯問薛薛,都市原住民在追尋認同的過程中,會遇到什麼困境?
薛薛表示,他成長於桃園中壢,父親是排灣族,母親是阿美族。每逢寒暑假,他便會回到父親的故鄉,屏東縣牡丹鄉旭海村。那是一個背山面海的部落,他跟著爺爺上山打獵,跟著父親出海捕魚、捉蝦,也在部落裡學族語、吃魚和地瓜。都市與部落來回切換的成長經驗,成為他思考「都市原住民」身分認同的起點。
長大後,讓他困住的,還有來自族人之間的另一種眼光:「你不夠原。」
什麼是「不夠原」?不夠會說族語、不夠熟悉祭典、不夠了解部落故事、不夠知道原住民族的歷史脈絡。薛薛難過,也焦急。他不斷追趕,想讓自己更像部落長大的原住民朋友。追著追著,他發現,這件事好像永遠趕不上。
「後來,我就跟自己和解,因為『認同』不是比賽,也不是某種角色扮演。」薛薛說。
沒有人是自願離開自己的文化,也沒有人能選擇自己出生與長大的地方。長得不夠像原住民、不會唱歌、不會說族語、不住在部落,都不應該成為否定一個人身分的理由。「我可以帶著我都市生活的軌跡,帶著我成長的樣子。我的血液裡面,也流著我部落的血跟回憶。」
「我可以用我的方法,我只要能夠參與的,他們都可以看見…」講到這裡,薛薛有些哽咽。
重要的是,願意開始認識自己。只要願意記住、願意承認自己的身分,就已經很珍貴了。
在原住民族電視台工作的十多年裡,薛薛遇見許多族人,也在他們身上重新理解認同。有一位他敬重的長輩很了解部落故事,也知道祭典該依照什麼秩序進行。薛薛很羨慕,但對方說:「你願意花你的休假時間來這個地方學習,跟我們一起工作,你不覺得你已經很棒了嗎?」

想做自己,又怕辜負家人
身分認同之外,薛薛與阿拉斯也談到另一種很難說出口的壓力:想做自己,又怕辜負家人。
高中時期,薛薛原本夢想成為新聞主播,後來為了符合父親期待,選擇讀法律系,畢業後也真的進入律師事務所工作。白天處理法律工作,晚上學舞、經營副業,直到後來短影音意外走紅,才一步步從法律工作者,轉向YouTuber、主持人與舞者的路。
阿拉斯懂這種掙扎。他是魯凱族原住民青年,是家族長孫,也是在求學時期,一路從雄中、中山大學讀到台藝大研究所的學霸。後來選擇走向網路、音樂、戲劇與表演,成為歌手、演員、老師和創作者,多少讓家人跌破眼鏡。
小時候的阿拉斯,沉默寡言。誰也沒想到,長大後的他會成為鏡頭前活潑外向、幽默風趣的表演者。當一個孩子被期待走向穩定、體面的職業,卻選擇戲劇、表演與大眾傳播,那些想做自己、又怕辜負家人的心情,常常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我也是有覺得非常對不起家人的時候,我們努力的去用自己的成就讓他們驕傲。」薛薛想完成父母的期待、讓父母驕傲,同時,也想讓自己的身分認同之路,更貼近自己的靈魂。
屏東旭海是永遠的根,人生重來還是想當原住民
如果人生重來一次,還想當原住民嗎?
阿拉斯答的很快。經歷過這麼多事情後,他反而更喜歡這個身分。「它讓我用不一樣的角度認識世界,這個族群給我的世界觀和語言,還有生活模式,我還是好喜歡。我還是希望,我可以是一個原住民。」
「我也是。」薛薛沒有絲毫猶豫。雖然在認同自己的過程中,有許多迷惘與掙扎,但他喜歡部落的聲音、氛圍,喜歡原住民的歌謠、文化故事、傳說,也喜歡部落的傳統食物。
薛薛想起,父親雖然長年在都市生活,但只要有時間,仍會回到屏東旭海。那裡是父親的故鄉,也是祖父曾經靠山海養活一家人的地方。薛薛曾問,為什麼難得放假不休息,還要回去捕魚、上山、照顧那片土地?「我的根永遠在那裡。」薛薛的爸爸說。
小時候聽過的歌、跳過的舞、吃過的食物,早就刻在血液裡。他們真的喜歡當原住民。阿拉斯強調,如果下輩子不能再吃到阿媽包的cinavu,自己是完全無法接受的,「一定還要包,到下一世還要包,我還要吃。」
阿拉斯的第一張魯凱語專輯《AKA》裡,專輯名稱是茂林魯凱語「aracɨli ka Arase」的縮寫,意思是「我叫阿拉斯」。他的身分認同已深深刻進靈魂,無論作為歌手、演員、老師,最終都離不開這個名字:Arase,阿拉斯,魯凱族的孩子,台灣的原住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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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