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晞、紀金慶談性別:當厭女以「保護」之名現身,該如何溝通?起手式是走進對方的世界

學者紀金慶曾說「男子無才便是德」,這句話帶著幾分反諷,並引來長期關注性別的林予晞好奇。長久以來,社會對男性和女性各自賦予了不同的期待與角色:男人要強勢、成功;女人要溫柔、被保護。當這些看似理所當然的標籤,一次又一次地貼在你我身上,我們也逐漸習慣,在既定的框架裡扮演被分配好的角色,活成社會認為「應該如此」的樣子。

然而,這真的是「我」嗎?

|演員林予晞、哲學家紀金慶在《換邊發球》暢談人生經驗與扮演的性別角色
|演員林予晞、哲學家紀金慶在《換邊發球》暢談人生經驗與扮演的性別角色

曾主演《我們與惡的距離》、《死了一個娛樂女記者之後》的演員林予晞,與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助理教授紀金慶,從各自的生命經驗出發,試著用一種不同的方式理解這些問題。這種方式,稱作「性別之眼」(Gender Lens),以一種更多元的性別視角,重新審視我們所活著的社會,唯有用這樣的方式,或許人們才有機會看見那些早就習以為常、卻充滿隱性傷害的偏見與結構。

長期關注性別平權與多元議題,林予晞回憶,自己從小在女生群體中長大,國中和高中都是女生班,因此很早就理解女性群體之間的生存方式。外部世界對女性充滿壓迫,「你要結盟、要照顧別人,才有機會生存。」她說。

在許多文化想像裡,女性的人生往往存在一種隱形的框架:年輕時被期待美麗、溫柔,到了四、五十歲,卻又被放進另一種角色:任勞任怨的母親。「母親節收到一張卡片:『媽媽,你是世界上最偉大的人。』然後就沒有了。」紀金慶認為,這種根植的文化預設,讓女性幾乎沒有其他路可走。

為什麼只有「黃臉婆」,卻沒有「黃臉公」?為什麼在許多社會裡,「像個男人」會成為一種競爭,而女性卻被放在相對弱勢的位置?諸多問題被攤在性別之眼下思考,我們不得不誠實面對:看似理所當然的性別角色,其實都是社會文化、制度與權力關係長期塑造出來的結果。

厭女文化如何形成?當「像個男人」成為一種競爭

小時候的林予晞「很不合群」,在同齡女生開始學著打扮的時候,她卻刻意把自己弄得很奇怪,不愛打扮。「我那時候其實很不喜歡偶像劇。」她笑說。因為很多戲裡的女性角色,只要好看就好,像花瓶一樣被欣賞,卻很少被真正理解。

林予晞回憶起,自己小時候住在奶奶家,叔叔有一台紅白機。每次叔叔回來,她才有機會玩遊戲,但那種「必須等別人來才能玩」的感覺,讓她很不舒服。某一天,她乾脆在家裡到處翻找,最後真的把紅白機找了出來,還自己動手把它打開,「那個畫面我記得很清楚,是因為我的行動,才讓事情有了反應。」從那之後,她再也沒有耐性坐等別人幫忙,她不用受制於人,自己的行動就能造成改變,於是腳踏車壞了,她自己修;長大後汽車電瓶沒電,她也自己想辦法解決。

多數時候,這個社會早已默默替人分配好性別特質:勇敢、直接、理性常被視為「陽性」,而嫉妒、情緒、迂迴與心思則被歸為「陰性」。問題是,這些陰性特質往往被放進女性的容器裡,彷彿某些性格天生就屬於女人。但如果把世界拆開來看,陰與陽其實只是不同的能量,而不是特定哪個性別的人比較高或低。

紀金慶的人生經驗是另一種狀況。他39歲才博士畢業,而且讀的是哲學,是在旁人眼中、在現實社會裡不太容易有好資源的科系。「有時候我都覺得周杰倫那句『你算什麼男人』好像在對我唱。」他說。在主流社會的想像裡,男人應該成功、強勢、能提供資源。但如果你走的是另一條路,就很容易被放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好像沒有真正的話語權。

|紀金慶的人生選擇也會被「像個男人」的社會期待所束縛。

當社會不斷強調男人要強、要贏、要掌握權力時,「像個男人」就變成一種競爭。而這種象徵性的權力符號,本來就不可能人人擁有。於是,當有人無法在現實世界裡取得這種位置,就可能轉向其他地方尋找補償。到了網路時代,低門檻的發聲平台讓這種競逐更加明顯,也讓許多厭女言論在網路上快速擴散。

更讓人不安的是,許多時候,厭女不總是以敵意的形式出現。有時候,它甚至披著「保護」的外衣。紀金慶舉例,如果深夜有個女強人坐在高樓辦公室裡,一邊搖著紅酒杯,一邊看著城市夜景,人們很容易覺得她「有點寂寞」。可如果同樣的畫面換成男性總裁,社會往往會說他「很成功」。為什麼同樣的姿態,換了一張臉就有不同解讀? 

厭女,其實是一整套將人困在單一性別模板中的文化機制。當社會只推崇某一種性別氣質,並把它視為通往成功的門票時,不論男女都會受害。看見這一點,是打開「性別之眼」的第一步。

女性角色常被要求「要可愛」?演藝圈難擺脫的框架

林予晞說,過去沒有那麼強烈地意識到「性別框架」這件事。小時候家裡女生很多,而她又是長女,只要打著「我要照顧妹妹」的名號,很多事情大人其實不太會限制她。真正讓她強烈感受到性別角色的重量,是在進入演藝圈之後。

許多劇本中,女性角色常常需要先被定義:她是誰的妻子、誰的女朋友、有沒有孩子。如果沒有這些設定,很多人甚至會覺得奇怪,「她怎麼會單身?」在這樣的敘事裡,女性角色很容易被推向兩種極端:不是聖女,就是俗女。

她早期常被分配到「溫柔可愛、天真無邪」的角色,「其實我也不是做不來。」她說,當你把這些角色演好,導演會稱讚、市場也會給回饋。但某一次,她從台南開車回台北的高速公路上,車內播放著迪士尼動畫《花木蘭》的歌曲〈Reflection〉。歌裡的花木蘭對著鏡子,看見的卻不是自己真正的樣子。那一刻,林予晞淚流滿面。「什麼時候,我的reflection,才會真正像我內在的樣子?」

後來,《我們與惡的距離》中那個專業而堅定的社工師角色,給了她一點不同的力量。播出之後,許多社工與相關工作者傳訊息告訴她,這個角色讓他們在艱難的工作裡看見一點光。那一刻,她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在角色裡「夾帶」的某些東西,真的被看見了。有時是角色詮釋上的細節,有時是服裝造型的選擇。她仍然會化妝、保持漂亮,同時也在試探:觀眾與市場能接受多大的改變?

|直到演出《我們與惡的距離》的社工師,林予唏才發現角色給了她一點不同的力量

在她看來,女性在公眾舞台上往往背負著一種奇特的悖論。年輕時,大家希望你可愛、天真、乖巧;但當年紀稍長,市場又突然要求你成熟、深刻、能夠理解世界。很多演員就是在這樣的轉折裡,忽然被市場拋在門外。「前面大家一直叫我可愛,我也很聽話。」林予晞說,「可是過了一個年紀,大家突然說:這樣太幼態了。」

在新時代重新理解性別,性別角色更像在跳舞

談性別,是一件很重要的事。但一旦變得過於嚴肅,討論往往很快就會僵化,被指責的人很容易立刻防衛:「怎麼又是我?我沒有這樣啊。」在紀金慶看來,當我們用一種絕對的方式告訴別人「你是錯的」,其實也暗示著世界只剩下一種正確答案。

如果我們能夠把所碰到的事情,放進一個更大的脈絡裡去理解,或許就能明白,人之所以會形成某種觀點,其實都來自他曾經歷的環境與條件。

林予晞分享了一個生活中的小故事。有一次,她要搭計程車回家,計程車司機跟她說,他其實不太喜歡看到女生太晚搭車,因為他自己有兩個女兒,總會忍不住擔心。林予晞聽著這些話時,腦海裡其實浮現了另一個念頭:這某種程度上也像是一種「愛你式」的厭女。有些文化中的性別不平等,並不是以敵意出現,而是包裝成「保護」的語言。

|林予晞後來去念社會學碩士,帶著社會學視野去觀察社會及演藝圈。

但她也提醒自己,對方同時也是一個父親、一個有情感的人。她笑說,理論上自己並不喜歡被當成需要保護的對象,但能在一個計程車司機身上聽見那樣柔軟的語氣,也是一件難得的事。「那我就會說,好,你把我看成需要保護的人,謝謝你。」

我們不會完全同意某些人的想法,不論那是計程車司機、父親、長輩,或某個陌生人的言論。但當你真正走進對方的世界,偶爾會出現一種感覺:「我懂了。」即使你仍然認為他的觀點是錯的,但你開始能理解那個觀點是如何形成的。真正的對話,在這時候才有可能發生。

一個人帶著「性別之眼」的生活的人,會得到什麼樣的自由?或許真正的說法,不是「打開」這雙眼睛,而是「鬆開」對性別既有的框架與期待。舉例來說,男人,不一定需要透過權力或權威來證明自己。「我不需要控制別人,也不需要不斷證明自己的重要性,只要讓人知道:『我跟你不太一樣,我有一些不同的想法』,那就夠了。」紀金慶說。

慢慢鬆開某些緊繃的東西,性別特質也像一種協商、一支來回跳著的舞蹈,有時候覺得自己太靠近某一邊,就拉回來一點;覺得走得太遠,又再慢慢回來。「就像恰恰一樣。」林予晞笑著說,有前進,也有後退;有靠近,也有轉身。無論怎麼移動,舞步之間,始終優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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戲劇|《我們與惡的距離》:宋喬安的兒子二年前因隨機殺人事件罹難,她和丈夫感情也出現裂縫準備離婚,11歲的女兒卻日漸失序。一場無差別殺人案改變多個家庭的命運。

撰文:莊堯亭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03.19

莊堯亭

臨床心理系畢業,投入文字工作十年。是女兒,是媽媽,也曾經是一個孩子。熱愛記錄每一個努力活著的生命,喜歡聽別人的故事,也喜歡說故事給別人聽。典型的樂觀型悲觀主義者,因為這個世界很糟糕,所以更要珍惜身邊的美好,用許多的愛與包容,在文字上、在生活裡,陪伴他人多走一段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