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繪比你想的更多元！它是江戶時代的追星小卡、也是短影音

多年來，世人提到「浮世繪」不免想到風景畫，像是葛飾北齋《神奈川衝浪裏》、歌川廣重《名所江戶百景》等傳世名作，這些作品畫工精細，充滿日本風情，是日本藝術的代表作之一。其實浮世繪不只是一幅畫，細數其生命歷程，它的命運很戲劇化，它可視為江戶人人在滑的短影音、追星族爭相搜集的偶像小卡，後來卻被當成包材送到歐洲，又變成藏家愛不釋手的藝術品。

如今，浮世繪的影響力遠遠超過想像，它已深深滲透在許多創作裡，可能你最喜歡的漫畫、最欣賞的歐洲藝術家，都擁有浮世繪的血脈。

娛樂產業的宣傳靠浮世繪，「美人畫」如江戶時代的偶像小卡

浮世繪起源自政治局勢穩定、庶民文化蓬勃發展的江戶時代（1603 至 1868 年），主要描繪江戶（形同現在的東京）市民的風俗或日常生活百態。從藝術創作的角度來看，浮世繪確實是一種視覺風格，但更精確來說是一種作畫工藝，還可以分成「肉筆浮世繪」和「浮世繪木版畫」。

「肉筆浮世繪」是由原畫師（繪師）親手以墨汁、顏料一筆一畫手繪完成的繪畫，價格通常不斐，是有錢人收藏用的；而「浮世繪木版畫」則是在現代展覽中最常見的浮世繪種類，創作流程是在繪師完成畫作後，由雕版師（雕師）按圖畫製版，在木板上面雕琢線條和圖形，再交由刷版師（摺師）細心拓版、層層刷色，以手工木雕版畫的手法印刷成海報、傳單、書籍等出版物，可以在民間大量流傳，成為人人都能輕易負擔的平價印刷品。

所以從民生用途來解讀浮世繪，它其實是一種印刷技術和傳播媒介，用更趣味的方式來形容，根本可視為現在大家熟知的短影音。在相機還沒被發明的時代，極為仰賴畫家的攝影之眼製作平面廣告，想做宣傳就得靠浮世繪。好比現代粉絲追星會有購買偶像小卡、想追蹤對方生活動態的念頭，江戶時代的人性也是如此，娛樂產業的業者會印製歌舞伎町演員，或是吉原遊廓（風化區）藝伎的人物浮世繪，以回應粉絲、客人的需求。

有人便有慾望，有慾望便有市場，描繪各式主題的浮世繪相應而生，它不僅是滿足人類欲求的產物，也成為照映時代人性的一面鏡子。

江戶人也愛看喵星人，浮世繪師就像為流量服務的網紅

浮世繪令後人望塵莫及的功力之一，在於即便畫風不寫實，繪師仍能夠在靜態的圖像裡，藉由生動的角色動態、場景設計來創造動態的畫面感，讓觀眾能因此對現實動感產生聯想，在腦中播放一支影片。如同現在的媒體工作者，甚至是網路意見領袖（KOL）和內容創作者，記憶力超群的雙眼和一隻能畫畫的手，就是他們的智慧型手機。

江戶時代的浮世繪圈可視為現在大家熟知網紅生態，創作風格和主題爭奇鬥豔，有商機、有流量就有市場，更因此孕育出許多名家。例如擅長美人半身肖像的喜多川歌麿，每一張作品都像雜誌封面或網美照；或是中二熱血、腦洞大開的歌川國芳，筆下出現很多妖魔鬼怪和英雄豪傑，至今仍有很多漫畫家受到他創作的角色造型、圖像和構圖敘事所啟發。歌川國芳可愛的另一面是畫過很多擬人化的動物，最具代表性的主題是從古至今都很受歡迎的貓咪，一張張描繪貓咪姿態的浮世繪，簡直就是在江戶人社群間瘋傳的喵星人短影片。

最特別的莫過於以情慾為創作主題的「春畫」，但它在當時的意義遠超於A漫或A片，不只為助興娛樂所用，還是信仰、教育的用途。例如，春畫的受眾男女不拘，當時人們將性視為具有生命能量的事情，在神社會膜拜性器，春畫因此會作為護身符隨身攜帶。它甚至被當成婦女間流傳的性教育讀物，出現在女性嫁妝中。

繪製春畫所涉及的技藝含量極高，紀錄片《春畫：浮世繪的極樂世界》提及情色藝術在歐洲和日本的差異，歐洲畫家如果有色情主題的創作，通常是有明確的情色功能和用途；但日本幾乎每一位浮世繪名家都有畫過春畫，代表它被視為一種藝術追求，連浮世繪大師葛飾北齋都有相關作品傳世。

浮世繪最廣為人知的主題是「風景畫」，要比喻的話就是旅遊 Vlog了，繪師會前往日本各地做田野調查，再將蒐集到的風貌地景呈現在畫作中。其中最具代表性的名家就是葛飾北齋，在代表作系列〈富岳三十六景〉展現富士山的多元樣貌。他曾以「畫狂老人」作簽名，後面還要加上「卍」字符號，是展現自我風格的特殊符號！這種記憶點很強的筆名根本是百萬網紅會取的匿名，只是葛飾北齋早在 200 年前就這麼做了。

日本浮世繪的歐洲逆襲，從貨物包材一躍為東方藝術品 

浮世繪在日本國內作為傳遞資訊的重要媒介，甚至傳出海外，影響西方人對東方異域的嚮往，並特別受到莫內、梵谷等印象派畫家的喜愛。關於浮世繪如何傳入歐洲眾說紛紜，據傳19世紀中葉，浮世繪被當成瓷器的包裝紙飄洋過海，歐洲人開箱後對此驚艷不已，但更關鍵的，應是具有鑑賞品味的藝術商，將許多日本浮世繪和工藝品，以藝術品之姿進口到歐洲，在當地興起了日本主義，從畫作、服裝或建築設計等等都可見日本的裝飾元素，引起歐洲人的「哈日」熱潮。作品以葛飾北齋的圖冊《北齋漫畫》，以及有「巨浪」之稱的《神奈川沖浪裏》最具代表性。

畫家並沒有無中生有的魔法，一件畫作的完成都是參考非常多視覺資料，加上努力練習的結果。尤其在沒有網路的時代，每一位畫家都渴望看見更多超越自身侷限的作品，累積腦中的大量圖庫。來自日本的《神奈川沖浪裏》就是一件打開歐洲畫家想像力的名作，它以前景的大浪和遠景的小富士山，創造巨大的空間對比，一動一靜的畫面配置，營造出強烈的動態感，進而改變當時西方畫家講究精準透視的構圖習慣，並讓他們開始嘗試不對稱的畫面實驗。

浮世繪追求的意境重現瞬間的捕捉，視覺風格以明確的筆墨線條和平塗色塊表現，和歐洲那時主流的寫實畫風大相徑庭，並因此吸引藝術家向其臨摹學習，他們試著簡化色彩的運用、打破精準的框架，憑藉對當下光影的印象來作畫，因此浮世繪一定程度地推進印象畫派在西洋藝術史的影響力。

《北齋漫畫》是江戶時代出版的繪本指南，書名「漫畫」兩字是葛飾北齋親自取名，當時的字義是「不受拘束地隨性畫」，更接近現代詞語的「塗鴉」。裡頭放入大量各式各樣的主題插畫，從自然萬物／動物的百態、虛構或真實人物的表情動作，到奇形怪狀的妖魔鬼怪應有盡有。雖然起初它比較像美術課本，卻因為其中呈現不少江戶庶民或職人的生活樣態，加上角色動作和模樣畫得滑稽有趣，變成民眾日常翻閱的讀物，成為當今漫畫和圖文創作最早的雛形。江戶人大概沒料到，平常作為消遣的《北齋漫畫》進入歐洲後成了讓畫家兩眼發光的武功秘籍，如今許多西方名畫都藏有浮世繪的影子。

回看浮世繪發展至今超過 350 年的歷史，歷經時代科技的考驗，它作為人們表達觀點的載體精神始終長生不老。在十七世紀的江戶時代， 浮世繪從最初的工藝技術起步，逐漸建立出傳遞資訊的社會功能；十九世紀進入明治維新，西方更高效率的攝影術和印刷術在日本普及，造成浮世繪沒落。但命運不讓浮世繪就此消失，反而讓它傳進西方世界，啟蒙更多的藝術家互相交流、開創新風格。

到二十一世紀的現在，浮世繪是眾多知名動漫作品的靈感泉源，例如《物怪》、《鬼滅之刃》和《咒術迴戰》，影響著數以萬計的全球讀者，成為無所不在的文化符號；如今 AI 科技崛起，人們仍以「浮世繪」作為關鍵字表現自己的思想。這一切都證明即便製作浮世繪的傳統工藝終將式微，它所創造的漣漪不會停止撼動、持續感動未來每一位觀眾的靈魂。

【延伸推薦】

節目｜《春畫：浮世繪的極樂世界》被消失的浮世繪類型，如今重回人世。平田潤子執導，森山未來、吉田羊配音，紀錄片探訪海內外專家學者，以超過百幅作品，探討春畫的藝術性及深刻魅力。

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3.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