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代台灣的你我,更要持續關心慰安婦跟戰時性暴力。

我們該問的不是慰安婦阿媽們做了什麼所以發生這些事,要問的是國家跟社會做了什麼、讓性剝削的體制得以存在?

圖/《阿媽的秘密-台籍慰安婦的故事》

身為接受過基本歷史教育的台灣人,大概沒有人不知道慰安婦歷史的存在,然而我們「知道」的到底是什麼?是日本人好壞、慰安婦阿媽好可憐?還是那不過就是過去的一段悲慘故事?隨著慰安婦阿媽們的凋零,這樣的歷史已經過去了嗎?活在當代台灣的你我,其實更需要持續關心慰安婦與戰時性暴力。

慰安婦是國族與性別結構的雙重犧牲者,在阿媽們身上,交織性不再只是一個學術名詞,而是真實且殘酷的存在。因為日本與中國在台灣人身上進行認同與歷史詮釋的鬥爭、日本和台灣之間的殖民與解殖問題,無論是哪一國女人都背負著性與性別的污名,當這些多重且複雜的因素交織在一起,曾為慰安婦的經歷比其他形式的性剝削更難以說出口,也比其他形式的戰爭傷害更難被好好看見。在身體剝削之外,國族與性別的多重難題交織在每一個慰安婦身上,他們不僅在身體上受到傷害、因為社會對性的污名而難以將這些經歷說出口,甚至可能背負「背叛國家」的罪名,多重污名讓阿媽們在國家認同和社會對女性期待的兩條道路上都進退失據,戰爭與殖民讓他們的身體被剝削,父權壓迫則加深了這些傷痕。

所以當我們要談慰安婦,只用任何一個角度討論都是不夠的。

戰火之下人人平等?戰場沒有性別問題?很遺憾的是這完全不是事實,無論是戰時或是非戰時,有許多形式的傷害就是針對女性而來的,包括戰時性暴力與性剝削。這類針對女性的戰爭傷害,很少能和其他形式的戰爭傷害被同等看待,世界各國都有為「戰爭英雄」而矗立的紀念碑、有大屠殺集中營紀念館,卻少有強暴集中營紀念館。女人在戰爭中的貢獻和傷害極少被看見,然而當戰爭結束,慰安婦背負的多重污名卻不會結束,不只是慰安婦們被迫獨自面對難以說出口的傷害,慰安婦一詞甚至會在非戰時被當成罵人的詞彙、羞辱女人的語言。

舉例來說,當台北舉辦起世大運,有些台灣女生與他國選手從事性行為,對於這種同時挑戰父權體制的貞操觀與國族共同體忠誠想像的行為,部分網路評論斥之為「世大運慰安婦」。又或者是,我們經常可以看到持反日、親中、保守立場的人,用慰安婦拿來罵他們認為不反日、不夠遵循他們眼中道德的女人。然而若問這些以慰安婦作為髒話並用以辱罵他人的人,他們是否認關心慰安婦問題、認為那是必須向日本殖民政府咎責的事情?我相信答案大多是肯定的。但也正是這種明知歷史之重,在口舌和價值觀上卻帶有對慰安婦的輕蔑的大眾,將阿媽們推向污名之淵。

社會在談論慰安婦歷史時,經常是去人性化、工具性的討論方式。我們大抵上都會同意製造出慰安婦的軍國主義可惡、這樣的歷史殘忍,但若只是停留在表面的道德譴責、獵奇式的新聞報導,缺乏深入的討論與實際上對阿媽們經驗的理解,我們就難以真正理解這段歷史。然而當性別遇上國族,問題常常在意識形態之爭面前止步,很難被好好討論,包括課綱微調爭議中的「慰安婦是否被迫」之爭。即使學者已開始討論「物理上的強迫」和「結構上的強迫」的不同,問題早已超越是否被迫,在課綱微調這樣的論爭中強迫的多面性依然難以被看見,最後僅淪為表面上的道德譴責。討論慰安婦問題不該只是後殖民時期凝聚國族意識的工具,更不該是大中國史觀的踏腳石,藉由真實的個人處境我們應該去思考,當戰爭來臨,民族主義在協助認同的共同體建立的同時,國家體制可能會讓我們失去什麼?結構如何透過體制壓迫個人,並且讓個體做出看似個人選擇的「選擇」?我們該問的不是阿媽們做了什麼所以發生這些事,要問的是國家跟社會做了什麼、讓性剝削的體制得以存在?也只有透過討論體制、討論結構,才不會讓阿媽們落入必須成為「完美受害者」的窘境,也只有討論國族與性別堆疊出的壓迫結構,方能讓慰安婦「消失」於歷史長河中。

2021 年的今天,戰時性暴力依然存在、讓戰時性暴力誕生的軍國主義與父權體制依然存在,台灣人作為當今世上面臨中國威脅最大的認同集體之一,製造出慰安婦的結構遠比我們想像的近。在建立屬於台灣人的想像共同體的同時,我們必須進一步去思考國家是誰的國家、國家裡面有誰、如何去接納每一個群體,追求國家認同時更必須看見父權體制如何透過集體認同壓迫個人,這才是慰安婦歷史教給我們最重要的事。《阿媽的秘密-台籍慰安婦的故事》以台籍慰安婦為主體,每一個故事反映的不只是時代的過去,也是當代的進行式。

【延伸閱讀】
紀錄片|《阿媽的秘密-台籍慰安婦的故事》
映後論壇|公視主題之夜SHOW《以女體為戰場的轉型正義》

出刊日期:2021.08.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