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一檔展覽要呈現一群大眾不熟悉,但在歷史上仍具影響力的人物,該怎麼吸引觀眾的目光?

國立臺灣歷史博物館(簡稱「臺史博」)推出特展《轉機:臺灣女子移動紀事特展》(簡稱《轉機》),他們將「移動」作為穿針引線的命題,以「航空站」為策展概念,串連 16 位台灣女性的生命經驗。展覽實為一檔人物誌,觀眾就像旅客,踏入一站站以她們的人生片段打造的「登機門」,駐足停留、體驗再移動,就像搭乘一架能穿越過去、飛向未來的時光航班。
〈行前準備〉展示女性走向自由之路,〈國內線〉或〈國際線〉領略不同風景
《轉機》展題中的「移動」不侷限於物理上的交通移動,也包含臺灣女子在社會制度、生理甚至心理層面的成長和進步。
展場的「轉機大廳」大致分為三個區域,走入展廳先迎面而來的是〈行前準備〉展區,展示影響女性移動自主性的枷鎖,以及交通工具演變,包含養女觀念的改變、月經用品的進步,裹小腳的三寸金蓮鞋、對裙裝騎乘更友善的腳踏車,以及更輕便行駛的機車設計。「行前準備」更象徵著解放行動自由前的脈絡紀錄,看見女性前輩曾走過多少時代的挑戰,才具備可以好好出發、拓展人生範圍的基本條件。


以「行前準備」為起點,看完介紹策展脈絡的動畫短片之後,就可以選擇進入〈國內線〉或〈國際線〉,兩者分別代表「島內」和「海外」兩種視角,並以登機門(GATE)作為子題設計展台,在每一個子題中,分享一位臺灣歷史上值得認識的女性人物,展示她們留下的文物,並畫出一張紀錄她們人生軌跡的「移動地圖」。
其實,展覽全區都沒有太線性的敘事和硬性的動線設計,目的是讓觀眾體會「自由移動」的概念,不論是走入〈國內線〉或〈國際線〉,都能看到不同的風景。


〈國內線〉有日本助產士來台定居,70年代「女貓王」黃曉寧不畏女同身份
〈國內線〉按年代規劃,呈現 1845 年到 1990 年代,女性如何努力活出自己的面貌。舉例來說,「GATE 1895-1945」以日籍助產士楊金蓮作為代表人物,讓觀眾一窺一名日本女性落地生根、成為臺灣人的經歷。楊金蓮會來到台灣,是因為1930 年代臺灣首位女性公醫(政府任命的醫師)楊玉女醫師開設「懸壺醫院」,力邀年僅 20 歲的楊金蓮來台擔任助產士,此舉大幅提升當地新生兒的出生生存率,也間接證明當時臺灣婦科在專業人力上的缺乏。

好在日本時代,臺灣女性的受教權及就業率提升,她們開始從事醫療、護理或洋裁等工作,產婆(助產士)也成為女性大量投入的行業之一。在展示專業助產工具的展示櫃中,可以注意到展品的排列,精緻小巧的嬰兒用指甲剪,外觀設計成新生兒的可愛模樣,和大型的產鉗(孕婦分娩時的輔助器具)形成強烈對比,可見女性從事助產工作所需的細心和膽識。


女性的影響力不僅侷限在護理領域。加工出口區於 1966 年成立,大量女性走出農村成為都市的勞動主力,撐起臺灣經濟。同時女性有更多機會掌握經濟自主權,能探索更多自身的可能性。轉身進入「GATE 1970」以歌手黃曉寧為代表人物,她從俱樂部駐唱發跡,外型中性、歌聲極具風格,在當時有「女貓王」之稱。當年沒有交友軟體,女同志是到 T Bar 中尋找認同,透過交友刊物交新朋友。黃曉寧毫不掩飾自己的同志身份,讓駐場酒吧成為七〇年代 Tomboy(外表男性化的女性)的集結之處,也創造台灣女子探索性向的空間。


廢纏足後林月雲代表台灣參賽,張聰明、三毛有著跨世代對話
〈國際線〉則按國家分類,呈現臺灣女子在國外開拓視野、學成歸國,並分享眼界、啟發更多女性啟程的故事。例如「GATE 日本」和「GATE 美國」,分別以田徑選手林月雲(1915-1992)及紀政(1944-)作為代表人物,前者正值纏足逐漸廢止的年代,是史上第一位代表台灣,參加明治神宮體育大會(日本時代的重要大型體育賽事)的女性運動員。後者有「飛躍的羚羊」之稱,是第一位拿下奧運獎牌的台灣女運動員。兩者藉由體育專項翻轉人生,為自己爭取走出台灣的機會。

另外還有「GATE 加拿大」的張聰明,與來自加拿大的先生馬偕在世界各地傳教、募款,她向外國人分享在臺灣的生活經驗,也是臺灣第一個展開環球旅行的女子。另一邊「GATE 非洲」的作家三毛,以描寫撒哈拉沙漠生活而聞名,在資訊不發達的時代,讓讀者看見一片更廣大的世界,喚起許多人走出臺灣、探索異域的嚮往。張聰明和三毛是兩位年齡差距超過半世紀的女性,前者是跟隨先生腳步,展現無我的奉獻精神;後者強調自我實現,鼓勵女性追尋心之所向,這兩座展台被安排在〈國際線〉展間的頭尾相望,形成展間裡隱藏的跨世代對話,也顯見臺灣女子的行動和觀念,隨著時代前進發生的轉變。


紅眠床沒有枷鎖但更像牢籠,畫家陳進《洞房》打開更開闊的人生規格
展廳內互相呼應的展品還有另一處,是一座紅眠床和陳進的畫作《洞房》。〈國內線〉展區入口處展出一件老傢俱,取作「閨閣與紅眠床」,紅眠床是早期民間締結婚姻的重要象徵,對於出嫁離家後的女性而言,它還綿延出為母人妻的責任,暗示多數婚後女性日常空間,甚至是思想的侷限。

這張紅眠床上方有三面鏡子,觀眾在觀看時會看見自己的面容,令人聯想到日本神社供奉的「御神鏡」,以鏡子取代神像,讓信眾在參拜時映照出內心的良知。身為女性,看到自己的臉龐出現在紅眠床上,不禁也會產生帶入感。看著眼前這座只有雙人床大小的空間,想像以前大部分的女性進入婚姻後,都在此養兒育女,甚至養老終身。它明明沒有任何枷鎖和柵欄,仍然看起來像一座牢籠,讓妳同理到她們切身經歷的時代束縛,和極為有限的人生選擇。

在另一側〈國際線〉展間的「GATE 日本」,以臺灣畫家陳進作為代表人物。現場展出她的膠彩畫真跡《洞房》,描繪一位閨閣中的新娘就坐在一座紅眠床上,和展場實體的紅眠床相互輝映。「閨閣」意指女性居住的臥室,也可取其諧音,視為社會對女性期待的「規格」。陳進出身名門,在同儕都結婚的年紀,她選擇去日本留學習畫,雖然後來也返台結婚生子,但仍用畫筆走出和日治時代主流女性非常不一樣的人生規格,成為臺灣第一位入選帝展(日本時代最具影響力的官辦藝術展覽)的女性畫家,活躍於臺日畫壇,擁有一張更開闊自由的紅眠床。
從商務、跟團、打工到追星,女性的移動故事更自由
《轉機》除了展示臺灣歷史裡諸多女性移動的故事,也帶入現代的活潑觀點,讓觀眾更有共鳴。在離開展場的出口區規劃四張精緻的圖文,開箱不同年代的行李箱會出現的物品,呈現出國的流行趨勢變化,也反映移動自由度的提升,作為展覽的收尾。1979 年臺灣能以「觀光」名義出國前,只能以就學、探親或公務名義前往海外,女性想出去看世界十分不容易。時至今日,只要經濟能力許可,想去哪裡、想去多少次都不再受束縛,女性已能恣意飛翔。

「轉機」是航廈裡的通勤行動,也可以指臺灣女性權益在歷史航道上的命運轉機。《轉機》展覽的出口處,以「下一段旅程」為標題收尾,頗具後韻、回甘扣題。望觀眾能感念過往走出閨閣的女性創造轉機,理解當今擁有無畏的移動自由有多不容易,鼓勵現代的臺灣女子突破框架,不僅是為後進繼續開拓,也是為自己創造下一段精彩的人生旅程。
【延伸推薦】
節目|《畫我台灣》:以台灣前輩畫家筆下的故鄉為主題,介紹大師的生平與畫作,運用電腦動畫,更細膩生動地表現畫家的筆觸與畫作的意境。
節目|《她們的故事》:Melody(殷悅)介紹不同領域的傑出台灣女性,突破性別困境引領職場風潮、走上國際舞台。【TaiwanPlus製作】

撰文:林梵謹
責任編輯:許容榕
核稿編輯:李羏

讀完藝術大學才懂得珍惜只是觀眾的幸福,於是前進新聞所,展開兼具藝術家及記者觀點的萬花筒旅程。當過媒體編輯、記者,有10+年採訪經驗,經手過大型展覽幕後,現為專職接稿記者&業餘畫家。期望無論是文筆還是畫筆,筆下的創作都能將靈魂抽絲剝繭,織寫成一幅有生命的畫!IG:@fainjinar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