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洋樂理到南管北管,從搖滾RAP到原民歌謠,陳明章的音樂養成多元不設限。他曾為《戀戀風塵》、《天馬茶房》等經典國片構築聲音靈魂,而這一切的起點,源自於恆春走唱藝人陳達的月琴吟唱,與那首影響深遠的《思想起》。之後,陳明章投入台語歌曲創作與月琴推廣,成功融合傳統民謠與當代音樂,用樂音傳達台灣土地的故事。

「撼山河、動心問,我欲做反骨第一人……。」—《撼山河》,陳明章。
陳明章的音樂人生,從一開始就注定不循規蹈矩。
成長於北投、受過完整西洋音樂訓練的他,卻深深被北投街頭的「那卡西」文化,以及恆春國寶級歌手陳達所吸引。陳達以一把月琴彈唱《思想起》,唱出土地的深情與生命的滄桑,那樣貼近土地的聲音,讓陳明章在一次聆聽後頓悟,明白音樂不只是技巧,更是一條通往文化與靈魂的路。自此,他投身台語歌曲創作與月琴傳承,嘗試將古老民謠帶入當代語境。
那卡西,什麼都要會。客人點什麼歌,就得彈得出來。它葷素不忌、來者不拒,是最貼近庶民生活的文化縮影。這樣的精神,也形塑了陳明章的音樂養成:東洋、西洋、校園民歌、搖滾、南北管、歌仔戲,全都混融在一起。就像每一個在台灣長大的人,身體裡本就交織著這些聲音與記憶。

體質「易感」,常練歌練到淚流滿面
二二八事件是觸發陳明章書寫台語歌的關鍵。在戒嚴時期的陰影下,家中長輩對政治噤若寒蟬。直到有一天,他與一位務農的阿伯閒聊,阿伯談起二二八,話未說完,眼淚先落下來,一邊哭、一邊說。那一刻,歷史不再只是課本上的名詞,而是活生生的情感。陳明章開始意識到,什麼才是屬於這片土地的文化,也開始用歌謠書寫台灣庶民的生命經驗。
1970年代起,校園民歌風潮席捲全台。1980末至90年代,陳明章穿著拖鞋走進校園,唱台語歌,廣播人、作家馬世芳當時正就讀大學,他回憶那時候有學生索性在舞台上放起台啤,親暱地喊陳明章「阿北」,儘管那年他其實才三十出頭。
他的音樂,不走尋常路。沒有固定拍子,如同新詩一般流動。他大量運用民謠與歌仔戲的「無拍」形式,與西方音樂的結構邏輯大相逕庭。歌手萬芳形容他是個「易感」的人,常在練唱時被音樂感動得淚流滿面。正因如此,他才能精準聽見聲音裡的情感,知道「要什麼」、「不要什麼」,也懂得珍惜人與人之間的情份。

為《戀戀風塵》等電影配樂,用一把吉他走入電影的靈魂
在陳明章的音樂旅程中,電影《戀戀風塵》的配樂是一個重要轉捩點。1986年,侯孝賢邀請他為電影配樂,編劇吳念真回憶:「那個配樂很簡單,就是一把吉他、幾個簡單的和弦,但是他把音樂和故事、人生扣得很緊,感覺很深。」
為了貼近電影的氣息,陳明章載著歌手許景淳,騎著父親的偉士牌,從北投一路到淡水、金山、基隆,再到九份勘景。後來,他以月琴為《戲夢人生》配樂,奪得比利時法蘭德斯獎;日本導演是枝裕和看了《戀戀風塵》後,也邀他為《幻之光》配樂,該片於1995年獲得日本每日映畫最佳電影配樂獎。
陳明章說,自己從高中看電影時,就是在「聽」電影。他迷戀配樂帶出的情緒,也享受電影音樂的自由。一首歌三、五分鐘就結束,而電影卻有兩個小時可以慢慢鋪陳,細細地揣摩導演的心情,音樂完成後,其餘就交給影像。如果作品最後沒有被使用,也無妨。
1999年,他為林正盛《天馬茶房》創作的《幸福進行曲》,一舉奪下金馬獎最佳原創電影歌曲與亞太影展最佳電影配樂。影評人藍祖蔚形容:「陳明章的配樂,展現對自由的渴望、對幸福的追求,他會帶著觀眾,很享受地走進旋律裡。」
與陳明章是鄰居也是好友,林正盛笑稱拍攝陳明章是因為他家就住樓上。圖/《撼山河-撼向世界》.jpg)
成立「黑名單工作室」,用RAP與搖滾唱台語歌
不只在電影配樂中開疆闢土,陳明章也帶領台語歌走出傳統框架。1987年解嚴後,他與一群音樂人成立「黑名單工作室」,以RAP與搖滾詮釋台語歌曲。1989年發行的《抓狂歌》,雖然銷量平平,卻深刻影響了一整個世代。
廣播人馬世芳十八歲聽到《抓狂歌》,因此決定學台語;伍佰、朱約信與他惺惺相惜,共同拓展另類台語搖滾的疆界。滅火器樂團主唱楊大正回憶,第一次從廣播聽到《蘇澳來的尾班車》,被那股情感渲染力深深震撼,才一步步認識他的創作,從《伊是咱的寶貝》到《下午的一齣戲》,首首動人。
楊大正說:「最重要的是,精神要留下來,也許會變成不同樣貌,但那都是這片土地很大的資產。」走過時代的變革,台灣終於能自由地唱自己的歌,而陳明章的創作,正是這段歷史最真實的聲音紀錄。

走唱與傳承,讓音樂繼續活著才有意義
除了創作與演唱,陳明章始終在「玩音樂」。1995年,他發掘金門王與李炳輝,將那卡西精神推向主流。在社會氛圍低迷的年代,《流浪到淡水》輕快唱出「有緣、無緣、大家來作伙……」,撫慰無數人心,也讓專輯創下佳績,並於1998年獲得金曲獎最佳作曲人。
後來,他成立「福爾摩沙淡水走唱團」,因為他始終相信,走唱是一件快樂的事。2008年,他開始在北投里長辦公室教授月琴,起因是在一次健康檢查中,他發現自己血壓過高,令他意識到,如果技藝沒有傳下去,跟著自己進棺材,那就毫無意義。
他曾向恆春民謠傳藝師朱丁順學習「恆春調」,也發明「南管吉他」,將南管注入台灣DNA,成就電影《花漾》中令人難忘的配樂。同時,他也熟稔原住民各族音樂,包括:排灣族的圓滑奏、鄒族的大三和弦、賽夏族的四音、布農族的八部合聲……,堪稱是一部台灣音樂的「活字典」。即使學生來來去去,陳明章仍堅持:「即使只有一個人,也要教下去。」
「音樂是我生命的旅程,走到哪裡,遇到什麼,就寫,就唱……。」透過陳明章的音樂與歌聲,我們看見一個世代的光影。走過戒嚴與解嚴,走過悲傷與歡笑,遼溪過河、翻山越嶺。陳明章唱出的,不只是個人的生命軌跡,更是台灣歷史與文化,在時代長河中的深沉回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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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文蔚然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3.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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