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生荒讓人不敢生病，南韓通過「地區醫師法」盼解醫療失衡困境

南韓與台灣同樣擁有醫療人才技術與健保制度，但醫療資源也極度不均，尤其是需要十多人醫護團隊的心血管重大手術，屢出現醫護荒的窘境。尹錫悅在總統任內強推擴大醫學院招生方案，但無任何配套資源，引爆住院實習醫生「暫離工作崗位」的「罷工」抗爭潮，導致韓國民眾互相叮嚀「不要生病」、「別出意外」。2025年12月，南韓政府通過「地區醫師法」，希望以補助醫學生方式緩解困境。

紀錄片《血汗接力：韓國醫療體系崩潰下的奮戰與告白》中，病患突然被送進來，醫師群與護理人員們接到電話，不管三七二十一，中斷自己原本在做的事情，趕到醫院，待命上陣，準備為患者實施心血管胸腔領域的手術。

需要這樣手術的人，有的是本身就有慢性病，有些則是遭逢車禍等重大事故。而這樣的手術，並非僅一位醫師開刀，而是一個10人以上的醫療團隊，要在手術時，隨時監控各種狀況。

最艱難的是，由於開刀時，持續跳動的心臟，會影響視線，容易使手術出現差池，所以得先中斷患者自身的心肺循環系統，透過接上「心肺體外循環機」，讓患者在自身的心臟與肺部機能中斷的情況下，還能維持血液循環。

但體外循環機後，會把外部的冰冷血液，運送至病患體內，導致體溫驟降；當體溫降低至20度以下，心跳與血液循環都會中斷，風險極高，因此無法延續太久，最長只能容許持續40分鐘，醫療團隊就得在期限內，完成手術。

這種緊迫的場面，相信許多閱聽眾應該都在韓劇中看過，但實際上，這樣的場面，頻繁存在於真實世界，稍有延遲，或一個步驟有個閃失，就會有生離死別。真實世界還會比戲劇中來得更為殘酷，因為好不容易手術原本結束，或還在奮戰時，又會有電話打來，其他醫院又有另外的患者轉介過來，得立刻動刀。

行醫生涯奉獻給病人，「大動脈名醫」朱錫重意外車禍身亡

跟台灣一樣，南韓也擁有在亞洲國家中，名列前茅的醫療人才技術與便捷的健保制度。當北美的急性主動脈剝離死亡率，仍有接近兩成的情況下，由首爾峨山醫院朱錫重醫師領導的精湛手術團隊，建立了24小時應對系統，成功將許多患者從鬼門關前救回，硬是把南韓20年來的死亡率，從11%拉低至2%，因而被稱為「大動脈名醫」。

不幸的是，救人無數的朱醫師，在2023年夏天，一如往常地從家裡騎單車到醫院上班路上，遭逢車禍而死亡。此後，許多朱醫師的同業和學生們，承接下他的重擔，扛起維護血管胸腔手術成功率的大任。

但實際上，南韓醫療體系，早在朱醫師去世前，就已出現嚴重的結構性問題。主因首爾以外的其他外部城市與鄉鎮，本身就存在醫療資源極度不均。

朱醫師所建立起的24小時手術應對系統，是十四位醫師與護理人員，每天工作長達12小時以上所締造而成。這些人已經不管一個月可賺多少錢，他們發揮的是遠高於酬勞的心力，全心全意擔負醫療的公共使命，以救人為優先。

政府擴大醫學生招生卻無對應資源，引爆住院實習醫師「罷工」抗爭

以醫護人員的立場來看，本會希望有越多人力與資源越好；但站在醫院經營與投資的角度，建立龐大的手術團隊，不僅成本高昂，萬一手術失敗造成死亡或後遺症，還可能被患者家屬以醫療疏失告上法院，可謂「吃力不討好」，因此對擴充人手，或以「手術精湛」並「成功救人」等，來建立醫院良好形象，通常興致缺缺。

至2024年底的戒嚴風波前，實習與住院醫師，為阻擋政府推動醫學院擴大招生的「罷工」事件，讓南韓頻繁登上國際新聞的頭版。但所謂罷工，只是方便大眾理解的詞彙，由於當時的醫師並無工會組織，也未經一定談判協商與仲裁等法律程序，所以嚴格來說，是「脫離工作崗位」來表達抗議。

在新冠疫情最初肆虐的2020年下半旬，當時南韓政府力圖漸進式推動「醫學院增援」計畫，以新設醫學院、每年增加四百名醫學生的方式，讓全國十年內能增加四千名醫師，並讓其中的三千人能進入地方醫療系統，來平衡城鄉醫療人力失衡的問題。

此番規劃，立刻引發住院實習醫師的暫離崗位潮，所幸當時進步派的文在寅政府讓步，決定等疫情告終後，再研擬可行方案，讓僵局在幾週內落幕。但兩年後，南韓迎來政黨輪替，保守派的尹錫悅就任總統第三年，直接放寬讓首爾以外的大學醫學院，擴招兩千個名額，最後各校提出的招生名額為一千五百人。

不論是一千五百人或兩千人，擴增名額都遠高出文在寅時期所放棄的規劃，因而出現更激烈的大規模抗爭，九成以上的住院實習醫師，不顧政府發動具刑責的強制開工令，也不在乎曠職超過三個月、將無法參加該年正式醫師資格考試的規定，脫離崗位，長達一年以上。

住院實習醫師是執行手術時的重要人力，沒有他們協助，就算有正式醫師在場，也無法順利動刀，足以衝擊醫療體系。自去年住院實習醫師脫離後，各大醫院陸續發生急診室無待命人員與手術延宕的窘境。

2024年的南韓，人們時常不斷互相叮嚀對方「不要生病」、「別出意外」，因為連大型醫院，可能都已落入無人診治的窘境。此番情況，經過2025年六月政權輪替後，到最近幾個月，才逐步走向正常。

醫院為省錢，起用住院實習醫師分擔責任

我們從近五年間，實習醫師申請的報讀類別人數，就能發現危機存在──小兒與青少年醫療科別報讀比率（即錄取人數除以申請人數），從2019年將近滿招的99%，暴跌至2023年僅剩25.5%；胸腔外科則一度從65.3%驟降至34.8%，隔年才回升至最初的水準。反倒是與醫美相關的皮膚科與整形外科，每年申請人數則大幅超越錄取人數。

健保提供民眾低廉的醫療服務，給付額卻未有效投資在醫師人力，導致越來越多醫師抱怨，每天都處於高工時、高壓力的環境，待遇卻未真正變好。許多大醫院為了省錢，降低正式醫師的雇用率，反而是更大規模地起用薪資較低的住院實習醫師，來分擔正式醫師的責任。

關鍵在於，單單擴招醫學生，是否就能解決當前基礎醫療項目醫師不足與城鄉資療資源不均的狀況？

實際上，擴招醫學生的同時，也得有相對應的教學資源，但擴招的醫學院，都是首爾以外的地方大學，資源已差首爾一截，政府卻未發布增大醫學系教授與設備的計畫，許多醫學系教授平常得忙碌於執業，碰到擴招，每位教授必須擔負更多醫學生的教育，壓力增大可想而知，連帶將使教學品質下滑，進而拖垮未來醫療品質。

但醫師在南韓社會，仍是地位崇高的職業，一般民眾並不太了解這種複雜問題；而診治行為攸關人命，因而住院實習醫師，擅自脫離崗位，導致醫療系統麻痺。2024年，地方上出現多起需要急診或分娩的案例，需要轉診至大醫院，救護車繞了好多家，卻無醫院能收治，最後只好緊急調至首爾處理的驚險案例。

「地區醫師法」甫通過，國家補助解實習醫師荒

歷次民調都顯示，過半數南韓民眾並不贊成住院實習醫師的「暫離崗位」抗爭，卻也希望尹錫悅政府能透過充分與醫界協商，來妥善解決問題，但最終都沒達成。學界也有人認為，其實文在寅時期發布的方案，更為溫和，若當時住院醫師能好好跟政府協商，應可一定程度改善醫療體系，就不會迎來尹錫悅更為強硬與躁進的改革。

至戒嚴風波結束，李在明當選總統後，在12月中的國務會議上，通過「地區醫師法」，從醫學院新生中，選拔一定比率的人，給予學費與住宿費的支援，以此為條件，在這些人成為實習醫師後，必須得在國家指定的地方醫療院所工作五至十年，若獲支援不履行契約，將可終止醫師資格。

台灣的閱聽眾，在觀看《血汗接力：韓國醫療體系崩潰下的奮戰與告白》，並藉由了解南韓這幾年的「醫政對立」經驗後，也應反省，我們是否把當前所享有的醫療體系與資源，視為「理所當然」，而忽略許多醫師仍在日趨惡劣環境下，堅守救人的崗位與醫療公共價值？若是如此，社會應共同思考與討論，如何改善健保與醫療系統。

【延伸推薦】

紀錄片｜《血汗接力：韓國醫療體系崩潰下的奮戰與告白》：韓國外科醫師朱錫重車禍身亡，他的同事與後輩接力守護醫療前線的外科心臟手術戰場，在醫療人力短缺的困境下，打造出守護每一位病患生命的黃金團隊。

文章｜護理離職潮下，社區護理師如何在有限資源內為病人找到最佳決策？

作者：楊虔豪
責任編輯：陳珊珊
核稿編輯：李羏
出刊日期：2026.1.1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