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杯茶的際遇:茶葉在台灣歷史上的重量

台灣茶僅占全球產量的1%,但台茶用這1%的量,滿足當權者各種需要。從大稻埕洋行茶街的活絡、國際知名的台灣紅茶、東方美人茶,到二次大戰後大型茶廠的「茶金時代」……。一杯茶裡,有茶葉文化、有台灣人韌性生命力,與太多的國仇家恨、美麗哀愁。

圖/《茶金》

茶,可大可小,看你把它放在哪?把它放在廚房,就是柴米油塩醬醋茶的日子;把它倒在墳頭,就是與祖先靈魂交流;把它供在佛堂,就是與智慧共存,它一旦跟國家發生了關係,也能改變一個國家的命運[1],一杯茶裡,承載著太多的國仇家恨、美麗哀愁。

福爾摩沙茶 奠定了台灣茶葉百年的基業

1869年,約翰陶德(John Dodd)將2,131擔(約21萬台斤)的烏龍茶,由淡水出港直接運往紐約,便刷響了「福爾摩沙茶Formosa oolong Tea」的嘜頭(MARK),當「福爾摩沙茶」以高於市價二倍的價格賣出後(當時每擔[2]均價為15元美元,福爾摩沙茶以30美元賣出),臺灣茶的聲譽如日中天,外商陸續來台北設立洋行,福建茶商也來台設立茶行,大稻埕成為台灣茶業產製銷的中心,茶街熱鬧,商業活絡,茶商個個富可敵國,由於一片茶葉,台灣的政經重心也由台南移到了今日的台北。自1896年到甲午戰爭前,茶,一直是出口主力,占全台外銷總值的53%。

台灣紅茶 展現日本巨大的政治企圖

1895年馬關條約後,日治時代來臨,當時台灣人不喝紅茶,也不會做紅茶,但日本政府想效法英國富強的方式:運用鍚蘭、印度紅茶,行銷全球賺取大量的外滙,故「台灣紅茶」可以說是日本政府從無到有一手安排出來的。

日本有茶,但日本緯度及茶種只能生產綠茶,不適合生產紅茶,但國際茶市80%是紅茶市場,於是總督府決定在臺灣生產紅茶,在人才培育、組織制度、茶種改良上不遺餘力,三井財閥也創造出馳譽遐邇的「日東紅茶」。

當1928年台灣紅茶首度登上英國倫敦茶業拍賣市場時,臺灣紅茶在國際上打開了知名度,日本殖民下的台灣紅茶終於能與英國殖民下的錫蘭紅茶、印度紅分庭抗禮,自此,台灣紅茶裡裝滿了日本稱覇世界的想像。

發現全世界最貴的茶

在日治時期,台灣北部客家庒也創造出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茶–東方美人茶(膨風茶)!東方美人茶和大吉嶺茶,是全世界目前僅知具有天然蜂蜜香味的極品茶。

東方美人茶,是被小綠葉蟬吸食過的茶;產季僅限夏季(芒種和大暑之間);以青心大冇種的蜜香味最為幽長細膩,這些種種限制使得東方美人茶更形獨特而唯一。唯獨,被小綠葉蟬吸食過的茶菁變得十分細小,其發酵程度又高達80%,幾乎等同於紅茶,不得已多了一道「炒後悶」(黃茶作法)的做法,沒想到,這種激烈的濕熱作用反而使蜜香味更加濃郁醇厚,正是這個步驟的確立,才使東方美人茶的產製定型(目前全世界只有東方美人茶有這種製程),由於製作上的特殊性及其誘人的滋味,讓東方美人茶成為全世界最貴,也是最難收藏、最難複製的茶。

日本有了「東方美人茶」這道秘密武器,雄心壯志劍指英國(立頓),二國的「茶葉戰爭」卻因日本二次大戰戰敗而永遠夢碎。

戰略物資下的茶金時代 及北非市場

二次大戰後,中國軍事接管台灣,為了支援國共內戰所需,國府極需外滙,由於國際茶市熱絡,茶,成為延續國府命脈的重要戰略物資,茶成為特許行業,茶業政策全面鬆綁,迎來大型茶廠的「茶金時代」!

茶,是當時全世界除了水之外,最多人喝的飲料,戰爭結束後,人們回歸正常生活,大家都想喝一杯茶,歐美茶市立即熱絡了起來,但印度、錫蘭、爪哇三大茶產地,因戰爭破壞還沒有復原,台灣紅茶大舉趁機而入,當時不論品質,只要有茶葉就有人要,整個茶業為之生機勃勃,三、四後,待國際茶產區恢復生產,以及國府對外滙的強力介入,台灣紅茶的茶金時代就如同曇花一現(1946-1949年)。

紅茶的「曇花」過後,台灣出現了一個全新的綠茶市場,韓戰開打,北非國家不跟中國買綠茶了,國府大舉鼓勵拿下北非市場,換綠茶開始主導台茶的外銷,各個茶廠開始買鍋造機,學做炒青綠茶(珍眉與珠茶)。

北非綠茶主要的客戶為摩洛哥,阿爾及利亞,利比亞及突尼西亞四國(法屬殖民地),其中90%以上輸出單一國家摩洛哥,摩洛哥是個外滙極為短缺的國家,但她擁有全世界最好是磷礦石,這些磷礦石恰好是台肥所需的原物料,國府用茶換取肥料,以支持當時國內龐大的糧食需求。但由於國府與北非諸國並無外交關係,北非市場的銷售與國府政治力量的干預有明顯關係。

到了1980年代,由於茶園面積大幅降低,加上成本居高不下,台茶轉為內需,逐漸退出國際市場。

用1%的量 豐富你的滋味

台茶僅占全球產量的1%,撼動不了國際茶市,但台茶用這1%的量,滿足當權者各種需要,也學會了各種本事。當你泡上一杯茶,細細品味過去的歷史時,你會發現,這杯茶裡,展現了韌性的生命力並豐富了全球人的味蕾!台茶以「1%的重量」對茶世界做出的貢獻,已是無人能及!

[1] 註:美國,英國與中國,這三大帝國的興衰,與茶葉習習相關:1773年美國因為「茶葉稅」與母國英國鬧翻,「不喝茶」成為美國人的愛國運動,進而掀起波士頓茶事件,美國也於1776年宣布獨立;1840年,中英因為茶與鴉片貿易問題,發生了著名的「鴉片戰爭」,戰後,英國成為一方霸權,晚清則走向沒落。

[2] 註:一擔,相當於60公斤

【延伸閱讀】
紀錄片|《未完成的任務:現代臺灣締造者》
戲劇|《茶金》

出刊日期:2021.11.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