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都上海的「瘋」控日記(上):從一菜難求到冰箱爆滿的九十顆雞蛋

中國大陸媒體《環球時報》近日發出「台灣人還能吃什麼」文章,在台灣掀起一波討論,上海人現在真的過得慘嗎?他們到底正在經歷些什麼?以下是在上海台灣人魔幻又瘋狂的真實經歷。

中國大陸媒體《環球時報》近日發出「台灣人還能吃什麼」文章,在台灣掀起一波討論。隨著這波輿論,許多朋友關心我在上海的封控生活,有沒有足夠的備糧、封控都在幹嘛嗎?每次想回答這些問題時,腦袋就像茶壺裝水餃,一堆想法卻說不出口,一來是涉及層面太多,不知從何說起,二來是上海狀況太過分歧,每個社區、甚至每個人都有完全不同的經歷,以下這篇雜文為我在上海的親身經歷,希望可以讓大家更加感受現在上海的真實生活感。

核酸檢測的噩夢循環,流量超載系統崩壞

其實,中國大陸官方一直都沒有正式明文上海「封城」,但從3月28日開始實施上海以黃浦江為界,東西兩側輪流進行「封控管理」,多數人早已稱之為「半封城」,甚至到現在的「封城」。其實早在3月初,我及身邊同事早已陸續收到官方簡訊通知,說可能有跟新冠病毒感染者直接或間接接觸的風險,需按照當地規範做核酸檢測。

我一向是有點焦慮的人,所以一收到官方簡訊,就按照指示到醫院做核酸。核酸現場排隊隊伍用「人龍」都不足以形容,甚至因為試管還來不及送達,所有人排隊等待補貨。傻眼的是,我做完核酸,隔天又接到一樣的簡訊。我滿頭問號,打電話問社區居委會(註1),公司離家5公尺不到,醫院離公司開車10分鐘,我從公司坐計程車到醫院,再從醫院走路回家,這短短路程還接到一樣的簡訊,到底「間接」接觸是怎麼算的?對方回答我,所謂的「間接」接觸,指的是以陽性案例待超過30分鐘的地點為圓心,直徑800公尺內,待在這個地區範圍的人會接到這封簡訊。那按照這個邏輯,我不就是在檢測核酸地點跟陽性案例重疊到的嗎?若依照規定行事,不就陷入「收到簡訊、做核酸、再收到簡訊、再做核酸」的循環?核酸做完後,依照規定,需要通報當地居委會,我在居委會領了單子,幾天後,按照單子上的日期去核酸複檢。要去核酸前,都需要先在官方APP預約,但我發現預約不了,向居委會反映,發現現在收到這種簡訊的人都不用做核酸了。

此時,一則新聞快訊傳來,上海的核酸APP系統疑似因為太多人登入而崩塌了。

微信群瘋問食物在哪裡!維生全部只能靠「團長」

時間快轉到封控浦東的前夕,網路開始瘋傳浦東各大超市及菜場開到半夜12點,浦東市民半夜搶菜,菜場猶如蝗蟲過境,有人為一顆青菜互毆的影片,抖音、微信等社群平台簡直是選秀節目,各種Kuso 歌曲、上海話Rap應出盡出。同時,我跟室友抱著「微囤貨」的心態,一方面覺得生鮮買這麼多冰箱放不下,又只封5天,頂多吃完了再叫外賣,所以零星式的微採購;有些在浦西的少數朋友同事,彷彿過年,想著要買什麼好吃好喝,坐等放假5天。現在回想起來,只能說我們「好傻好天真」。

全浦西進入封控的前兩天,我發現家裡附近的盒馬(註2)店APP已經出現運力不足,無法叫到菜,不過至少剛加入的微信代購群(註3)還能買到東西。但官方每天報的陽性案例及無症狀者新增數量幾乎是數千起跳,而且越來越多。到了浦西正式封控的頭兩天,家裡附近盒馬店的APP頁面竟然直接顯示無法服務,各微信群傳出不少生鮮超市發現陽性病例而關閉,甚至許多外送員因密接或是核酸陽性被隔離,造成沒關閉的超市也運力不足,無法發貨。4月4日,原本預定解封的前一天,上海整個疫情越演越烈,眼看根本無法在預定時間解封,原本的代購群也發佈訊息表示因為封控情況升級,無法代購。家裡存貨只剩2天份,導致我極度焦慮。

我想到的唯一解決方法,就是問,好在因為封控期間必須要做核酸,必須加入社區防疫微信群。我才發現並不孤單,好多人開始在群裡相互詢問,哪裡可以買到食物,整個社區開始你拉我進這個團購群、我邀你加那個商家微信,一天不到,我的微信群增加至少30個。但此時不能鬆懈,進群後,還要眼明手快、跟到團購。非常時期,每個人都在搶物資,不論是商家或是工廠直送,運力有限、當天生產貨量也有限,推出的團購都是限量30、50份,一猶豫,早就截單;另一方面,這些碩果僅存的商家或工廠只以社區為運送單位,商家或工廠只願意對口一個人,這個人就是「團長」。

商家只負責知道送幾單、送貨到哪裡、還要事前收款,團長必須負責集單、收付款、協調接貨、貨品消殺、社區內安排運貨等所有事項。這樣的工作量極可能需要墊資,金額甚至高達1萬多人民幣,導致很少人願意出來當團長,更顯這些團購難能可貴。除了團購限量,我們社區只有200多戶,每戶所需物資又不同,我們社區成功團購的幾率可說是五五開。

控管物資的生活大作戰!每日百則訊息緊盯進度

家裡不能只靠團購過活,還得另尋他法。我只能將焦點轉向其他的生鮮購物平台,短短1個晚上,我的手機塞滿各家購物平台APP、微信小程序,叮咚買菜、每日優鮮、美團買菜、奧樂齊、城市超市、OLE、京東、拼多多、享庫生活,更不用提集結型的外送平台,如餓了嗎、美團等,那都是原本就有的。

於是,從那時候起,我變成:早上5點半起床,進美團買菜搶菜;失敗了,6點20分進叮咚買菜準備,沒搶到,8點半左右叮咚買菜再開放一波,一路等到10點,確認這些平台皆顯示運力不足後,轉戰各大微信群跟團,10幾個群,一天好幾百則訊息,一有新訊息一定要馬上看,而且要看的快很準,確定是不是團購、是不是開給自己社區的團購,中間再穿插餓了嗎、美團,持續碰運氣,一路折騰到晚上8、9點結束團購行程;睡前還要打開冰箱,盤點剩下多少物資,決定隔天跟團的瘋狂程度。這時候看到這裡應該會問,那還工作嗎?當然!上海封控期間不只居家,還要辦公,所以吃完晚飯,得補足白天落下的進度,確保工作依舊在應有的節奏上。

說到這裡,可能會以為上海人都過的水深火熱,但如文章開頭所說,上海太分歧了,每個人都正在經歷獨一無二的封控。例如相隔我們家一條街的大型社區,團購麥當勞、Taco Bells、肯德基、網紅麵包店百丘(Pain Chaud)、東京牛奶起司工廠,但也有的社區至今連蔬菜都一包難求。不只如此,物資到貨時間也成為控管物資的挑戰,例如2022年4月初至4月中,全市運力不足,導致團購的生鮮常常一起晚到,再加上政府突如其來的關愛,三週不發貨,一發發三週,導致有時候只剩一天庫存量,有時候塞爆冰箱。家裡生鮮存貨最高記錄同時有90顆蛋、5根西葫蘆、10根黃瓜、5個包菜、8個洋蔥、8個蕃茄及6瓶960ml牛奶。我無法送給鄰居或以物易物,因為鄰居跟你拿到的,是一樣的。

家裡生鮮庫存最高記錄的照片,還有另一半塞爆冰箱。

然而這場封控,改變得不只是生活節奏,更引發深層的哲學論證。

在急需物資、社區運力不足(註4)情況下,不少社區成立「官方團購團」,並且規定「非必須品不團購」,且只有官方團發佈的團購才能進入社區。於是,不少社區開始進行世紀深度哲學辯論:「何謂必須」「你的非必須可能就是我的必須」「誰能決定什麼是必須」。除了哲學,還有法學的探討,當團購來的東西品質有問題,甚至廠家失聯導致經濟損失時,大家開始辯論團長是「代償」「求償」還是「同為消費者,更是志願者,不為難團長」。

是居家工作不是放假,生活還是得過,卻過得比以往還要忙碌,在上海的封控之下,另一種特殊的面貌也嫣然開展。

本文下篇:魔都上海的「瘋」控日記(下): 除了疫情,連人民的聲音也「動態清零」

註1:居委會是中國大陸管理社區的行政組織,因為上海封控,居民所有事情都是跟居委會反映,並聽從居委會指示執行管理舉措,但許多管理舉措具有爭議,所以封控後期有很多領域專家對居委會的權限及法學定位有很多探討及解釋。

註2:中國大陸大型生鮮網購平台。

註3:封控之前,由代購員、外送員組織的微信群組,市民開出所需物品,支付代購費用,即可代購送貨到社區。

註4:由於外送員無法進入社區送貨到府,物業人力不足的情況下,只能由社區志願者穿著防護服派送貨物,但防護服的數量往往有限,所以造成社區運力不足。

【延伸閱讀】
紀錄片|《一個中國,多種面貌

出刊日期:2022.05.0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