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12小時,打卡卻只顯示朝九晚五的「合法時數」:一個過勞的貨運司機

同事都叫吳Sir「美國隊長」,因為他曾在美國待20年,因緣際會回到台灣當貨運司機。他說最辛苦的是搬貨,不管什麼都要搬,「你看一台跑步機,那不是人搬的東西。」
(資料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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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sir身穿黑色吊嘎,戴一副黑色雷朋眼鏡、一頂洋基棒球帽,走進訪談的咖啡廳。這天是他當貨運司機做六休一的放假日。
他坐下,從腰帶拿出貨運司機的標準配備:用來查貨物的公務機、裝能量飲的水壺、搬重物的防滑手套。他的公務機背面貼了「美國隊長」貼紙,他說他曾經在美國待二十年,同事都叫他美國隊長。
吳sir的腰帶裡還有三支手機,一支放音樂、一支打電話、一支直播。「我曾經環遊世界,現在放假會直播,給世界各地的人看我的生活。我是旅人導遊。」

貨運人生:職業病是睡眠不足

去年九月吳sir開始當貨運司機,他每天清晨五點半起床,七點到貨運站「進港」收貨,開車送貨到晚上七點下班。他工作日幾乎都待在外十二小時,但公司打卡只顯示朝九晚五的合法時數,「這是很多貨運公司的潛規則。」
吳sir說他喜歡開開車,開車時他每天喝一罐一千六百cc瓶裝水,不能更多,不然上廁所麻煩;他每天帶兩罐老虎牙子、舒跑或蠻牛,累了就去高速公路休息站小睡一番,「睡三十分,就得趕下一站。」
貨運司機的職業病是睡眠不足,開車長時間專注,他回到家只能躺沙發,閉眼聽電視新聞;工作中最麻煩的是街道停車,臨停被路人檢舉,常有口角;最辛苦的是搬貨,不管什麼都要搬,「你看一台跑步機,那不是人搬的東西。」
從搬運到送貨,他多半獨自一人;公司同事多是四、五十歲男性,「有的大哥搬不動,會帶個兒子幫忙搬,薪水父子對半。」貨運司機薪水有底薪,跑的單子多就加薪;不過吳sir和司機們常常一個月跑了幾千單,卻不知道公司薪水究竟如何算。問他怎麼看貨運工作的過勞問題,他提起印象深刻的公司教育訓練,公司注意形象,要每個人不能在外亂說話。
工作有無奈,但在只有他一人的車上,至少能自己保持愉快。他開車時喜歡聽音樂,他愛聽成龍和蘇慧倫的「在我生命中的每一天」,聽了就想到母親;吳sir也聽英文歌,最喜歡瑪麗亞凱莉的「Without you」,聽著總是想起過往的美國生活。

美國人生:第一份打工就是送貨

吳sir說自己以前,在美國的第一份打工就是送貨。他小時候住桃園, 13 歲就被父親帶到美國加州,不過家裡不是典型的有錢亞洲家庭。他說當時人生地不熟,中學一班40個人,包含他只有兩位亞洲學生。「另一位同學是富二代,有專車接送,我沒錢只能走路回家。」吳sir 14 歲住到紐約,下課兼差送日文報紙,訂日文報紙的都是日本企業老闆。
吳sir大學唸的是服裝設計,因為當時母親在紡織工廠當女工,他心想未來能與母親創業開服裝公司,不過大學沒讀完他就中輟去工作。他陸續當房仲、賣汽車,工作一直換,他說自己的美國夢沒有那麼美好,在美國也被種族歧視。他不甘心一輩子只替人做工,36歲離開在美國的家人,自己回台灣。
回台灣後他到大樓當警衛、去當英語老師、有陣子開出版社當老闆,但半年就收了公司。他也去科技公司當業務,派駐德國,最後因疫情回台灣離職。去年吳sir開始當貨運司機。
他起身,拿下他頭上戴的洋基棒球帽,帽子背面繡上一串英文,說這是他未來的遊戲品牌名稱。他說自己還在研發遊戲,未來成功創業的路不遠。
吳sir點開手機桌布,是一張自製的二十格歷史人物像。他說有包青天,說包青天拯救貧民百姓,他也想;有美國隊長,美國隊長是人們心中的英雄,他嚮往;有李小龍,李小龍在美國是個亞裔名人,他說李小龍就跟他一樣。
即使現在做的是人稱過勞的貨運司機工作,「那又怎麼樣呢,我是美國隊長。」
出刊日期: 2021.05.05
江婉琦
作者 │ 江婉琦
台南關廟人,本人很內向,但內心卻很厚話,所以寫作,平衡看來冷冷靜靜的自己。興趣是在台北夜裡的河堤騎腳踏車。喜歡東南亞議題,曾服務於燦爛時光東南亞主題書店、移民工文學獎,現為《Mingalar Par緬甸街》刊物採訪撰寫與插畫。
「物流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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